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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十四歲之前的時光,有無關艱辛的少許記憶。這段時間,雖然生活貧困,雖然中途輟過學。但因為沒有任何思辨能力,我尚不懂得所處環境的艱難。那時的我貪玩、學習用功,成績一直名列前茅。
在我十五歲的時候,家庭遭到一場大變故。本就一貧如洗的家,變得更加勉力維持了。而這場事端的蔓延,整整持續到我三年高中生活的結束。這么多年來,貧困,準確地說是赤貧從未停止過在我頭頂盤旋。
十七歲那年,我站在縣中的操場上,看著教學樓和操場上來來往往的人群。我一個人靜靜地扶著教學樓樓梯的一側,不知不覺地流下了眼淚。那時候,我并沒有受到任何刺激或是感受到悲傷的情緒。
念高一的我,在陌生人群里流著或許因為孤獨催化而成的眼淚。我是一個從小泡在以教材為首的書堆里的孩子,不喜熱鬧,偏愛安靜。初中時,我有幾個好朋友。但到縣城讀高中后,即使開學已達兩個月之久,我還沒有要好的同學。
進入高中以后,我學習上的競爭壓力更大了。以前在鄉鎮中學各科成績平衡發展、前景驕人的我,高中以后出現嚴重的偏科現象。尤其是化學、物理一塌糊涂,因此成績排名拼命往后退。先前我那被諸位老師眾星捧月般的虛榮勁、優越感也偷偷地溜走了。
與此同時,家人的病況還在一步步地往下滑。從那時起,我就清晰地明確了生活壓在我身上的分量。我成績不佳倒也沒有什么,關鍵是家里的經濟情況越來越差,我繼續念書似乎變得沒有可能。第一次,我感到生活的沉重和絕望。
高中開學的第一個學期。
“潘老師,家里窮,實在沒有那么多錢??墒?,不能因為沒錢孩子就不讀書了。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父親在前來報名的學生和家長紛紛散去后,站在班主任的身邊,雙手一個勁地搓著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舊襯衫的一角。俯下頭,一邊給潘老師遞上一支在來時的路上,他專門買的有別于平時抽的香煙。五元錢一包,比父親平時抽的貴三倍多點。
“可是,學校有規定,學雜費怎么可能說少就少呢。這又不是做生意,還講個討價還價。你這個老漢不是給我出難題嗎?”潘老師接過香煙,順手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對父親解釋著。
父親繼續央求道:“我知道要講規矩,可是規矩不也是人定的嗎?我家里還有兩個上初中的娃兒。他們要的學雜費可也是嚇人呀。前幾天,我把所有的三親六戚全部借了一遍,好不容易湊齊現在這點錢。這不,我不也是被逼得沒有辦法了嗎……”
我站在父親的身邊。聽著他和潘老師踢皮球式的對話,心里很不是滋味。
看著在家中一貫強勢的父親,卻在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子面前,不斷地低聲下氣地哀求,我的鼻子始終酸脹著。
就這樣,父親軟磨了大半天,班主任老潘才開口同意我緩交部分學費。
開學的第一天,我和父親一道沉默著,在教學樓的走廊上等了好半天。好在下午時分,我的入學手續還是辦完了。
而父親病情的加重,恰好在第一個學期的期中。家里除了作為長女的我之外,還有妹妹、弟弟兩個一同念初中的孩子。那時,我經常逃課躲在廁所里,望著校外街道的十字路口,一個勁兒地淌眼抹淚。
眼淚撲簌簌地逸出眼眶,在我因干冷而皮屑翻飛的瘦弱臉龐上,淌出無數條平行的、交叉的路徑。等淚痕尚未消失的時候,新的一波眼淚再次嘩啦啦地滾落而下。這時的悲傷,有著某種明確的目的性。
伴隨無止盡的眼淚,我開始接二連三地失眠。每個夜晚,即使在學校統一的關燈就寢安排之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躺在鋪著破舊棉被的小床上,常常以做煎餅的程序式樣態翻來覆去,就是無法入睡。
在Y省十一二月份的夜晚,我能夠敏銳無誤地感覺到自己的手腳冰涼,怎么睡都捂不暖的事實。因為四肢特別涼,我覺得整個人都特別冷,常常瑟縮成一團。
除了冷,我在失眠之際,經常感受到左胸劇烈的疼痛。那種痛仿佛來自于心臟里的魔怪。成群結隊的它們在里面胡亂地沖撞,瞬間將我的心臟組織一層一層撕裂。這疼痛一次次重復。它是我關于疼痛的最初體驗。
剛開始失眠的時候,迫于學習壓力的我,輕輕地從集體宿舍溜出來,抱著各種教科書、習題集到宿舍走廊盡頭的路燈下學習。整幢樓,甚至整個校園內,除了宿舍樓底下的食堂中舀水、切菜的聲響不斷,沒有一絲異響。在同學們香甜的睡夢時刻,我靜靜地、慢吞吞地努力著。
用功學習的時候,我徹底忘記了失眠,也忘記了其他女同學漂亮的衣服、好吃的糖果,以及各種花花綠綠的書籍。同時,我那時的用功似乎沒有什么目的。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自覺。準確地說,我只有靠一個勁兒往時間深處去擠去鉆,才有自己放下踮著的雙腳的空間。那個時候,我潛意識中已經出現了擺脫逆境所特有的迫切。
失眠的情況仍在遞延。每一場黑夜,都令我萬分恐懼,我不僅怕冷,更怕黑。后來,我變得更加不愛說話。上課開始無心聽講,課后作業也不再按時完成,整個人如僵死的老樹一般。
坐在我左手邊的同桌,是一位極瘦弱的女孩。她酷愛學習,成績很好。同桌很不理解我怎么會變化這么大??次以谧粤曊n上呆坐,對任課老師布置的作業無動于衷之時,她還反復催促我快做習題。對于她的善意提醒,我完全當作沒聽見。
其實,經過兩個月的煎熬,我懂了自己的情緒為何這樣糟糕。學習上的吃力、家庭境況的進一步惡化,讓我不得不清楚地看到:我看不到未來,那些自小父親灌輸在我腦中的諸如大學那些充滿希望的詞匯,一個接一個相繼隱退了。
我的淚水、失眠反映出內心深沉的痛苦,絕望不留死角地浸透了我的意志。于是,在一個我故意不完成化學作業而被罰打掃教室衛生一周的當天下午,我背著裝有幾件舊衣服和一堆教材的大包回到家里——我毅然決定不念書了。
我所讀的學校是一所寄宿制中學。大多數同學住校,只有周末放假才回家。因為我家離縣城較遠,為節省路費,我很少回家。在人去樓空的節假日,我用不回家而省下來的六元錢車費買幾包八毛錢的方便面,再加上一瓶一毛錢的白開水,就可以支撐兩天的飲食。
面對我的突然回家,父母并沒有特別驚訝?;氐郊?,我騙他們說學校放假了。就像他們一貫的那樣,父親和母親無條件地相信了我這個女兒。
幾天過去了。我心里一直在打鼓。我覺得撒謊并不能解決問題,關鍵是我感到良心上正遭受深深的譴責。我都無法忍受自己的謊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