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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恢邀宴,委實無有太多的心機,不過是因著同朝為臣,且都身居要職,對太傅其人很有幾分敬服的意思,且當初他升任司徒,雖說最先于天子階前提議者為太常韓隱,但若先時非太傅當時力駁了天子所選之人,這司徒一職可還不知會落到誰頭上呢。
因此上,沈恢心中對齊淵多少是有些感激之情的,雖說他在這司徒一位上坐的有些小心翼翼,而唯因這些時日的小心行來,他倒由此更為感懷太傅處事多為公允,胸中顧念也未失大局,有些個情勢還是可與之參商一二的。
再有就是,前時兵敗一事,天子于某些人事的處置上,似有些失了公允之道。
但這些,沈恢也不過是內里閃念而過便罷了。
唉,為臣者,豈可存論君王之過的心思,況如今這朝堂之上,可不是容得了諸士諤諤之時,天子求的,多怕會是千夫諾諾的形狀,由此可知,太傅素來的諍諫言語不少,則君王的心中,他多會討不得好,若再有了小人擇機進些讒言,日后恐怕更會生患。
沈恢如此倒有些勸止之言意欲說與齊淵聽了。
沈恢這等心思,齊淵倒是已然瞧出了一二,也不單是他,齊晅亦然。
“你怎就認定沈司徒明日之宴只為此等事?”程梓在與夫君閑話此事之時,心中就還存著些小兒女的心思。
齊晅這會兒飯罷,就只持著書卷倚在案旁,眼皮兒也未抬,“那還有何事,你且說來聽聽。”
“我又不是朝堂中人,如何知曉太多,不過是見伯父以往多是推卻他府邀宴,如今這無節無日的卻應了沈恢之請,委實覺得有異罷了。”程梓很有分寸地未提起沈恢幼子。
畢竟齊蓁實乃齊晅的親妹,兄長疼愛心切,應不喜聽她的枉自揣測之語。
“這倒也非為異,沈司徒有意相交,伯父只不過是順勢承他的情而已。”齊晅放下書卷,只稍作沉吟,后便輕描淡寫地如此道。
程梓稍做思量,旋即明了。
家主如今居于此等高位,軍政之權盡攬,朝中尋常人等的情面可不是輕易就肯應承的,而沈恢邀宴,他全未推辭點頭即允,想來這位司徒大人多是位可往來之輩。
“司徒大人應是才學過人,行事勤謹。”
齊晅聽了程梓這話卻未立時認同,尋思了半晌方才緩聲道:“司徒大人非為那等超群越眾的卓絕之人,但為官多年,卻還未肯入茍利鉆營一徑,委實屬明達篤厚了,至于平素里的行事么,倒確是勤勉謹嚴。”
這話說白了,就是沈恢雖非才高八斗冠絕當世,但心性端直,已屬難得了。
官場之上,爾虞我詐常現,能謹守德行、克己修身便是勝過常人。
才智也要用至正處才行不是,不然,這陰謀詭計一說是如何來的?
不過,這反過來看,成大事者,不居小節,謀劃一途若能將困局盡解,則也應順勢而行。
總之就是勝者王侯敗者賊,咋說咋有理。
而有覺悟的落敗之人自然是要在困頓時節銷聲匿跡些時日,將自己修整一番才好再度現于人前,不過也偶有心胸寬大者,全無顧忌,行止亦如往常一般無二。
關姜關大將軍倒還不盡屬那等心胸寬大的,但也未肯全窩在府中羞現于人前,沒法子啊,他心情郁躁的時候也要尋個人開解不是。
再則,兵敗之事又非全他之過,齊氏亦有責,關大將軍常會如此做想。
由此可見,權責一任當分明之時還需分明。
不管怎樣,都城之中漸又復了往時的華宴笙歌之狀,今日里這府邀宴,明日里那府做慶,諸類種種,不過還是舊日里的些個交際應酬罷了,而非要說有些新鮮意思的,則只能屬董奉董大人府上的安排了。
董奉府上的聚宴,新就新在所邀之人,除卻幾位朝中重臣外,便就只聲冠朝野的名士大儒一流了,可見他這筵席間少不了高談闊論、把酒暢言之節。
想來必是清雅的很。
沈恢于是就很欣然地準備應邀而往。
能不欣然么?董奉那日,不請自去地往了他府聚宴,雖則只經歷了筵席的后半之程,卻早都看明白了些許的門道,如今不過是投其所好罷了。
當日沈恢府中,原擺的不就是那等縱酒作倡、傾盤覆觴的張狂華宴,是以宴間也并無廣袖長裾的歌舞助興,獨絲竹清管相伴繞耳,誠請了幾位名士清談而已。
倒是很對太傅的心思,沈恢其時與太傅委實痛飲了幾杯。
有些事便盡在不言中了啊。
所以說,酒這個東西有時也妙的很。
不過這也僅限得言語投契、心思相近之人,真若是那等性情相左的,任你再怎么相對牛飲亦難引為知己,有時還會適得其反,生出一番打斗是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