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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荒蕪,冬日里毫無生機,只聽得瞿以寧的哭聲。
伽羅從不知男人也可以哭得這樣傷心,只能愣愣看著他哭。
待他哭夠了,她才小心翼翼遞去手巾,又看一眼那小孩子。因為被水泡了將近一日,又因觸及尖利巖石、樹枝等等被弄破了衣裳,看著格外可怖,但臉卻是干凈的。
伽羅有點傷心,這一路從東走到西所見實在教人難受,這個母親口中富庶繁盛的鄰國,如今卻是遍地戰火民不聊生。
內亂也好,和自己國家的爭奪之戰也好,她都覺得太殘忍了,但……無力阻止,因此只能做一點點能做的事。
譬如救一條命,譬如安慰一個喪失了重要信仰的青年。
當然她誤以為,死去的這個孩子可能是瞿以寧的骨肉,且他們二人都與帳內那個娘子有干系,不然瞿以寧也不會折回來。
難道是一家人嗎?她沒有問,怕不小心觸及了傷心事。
瞿以寧在帳外坐到深夜,在曙光鋪灑開之前,冷靜做了決定。
伽羅和達昂早上起來時,只見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替那個孩子整理遺容,最后抱起那個孩子走了很遠的路,將他埋葬了。
對于熟悉地理的瞿以寧而言,哪怕沒有立碑,他也能記得這個位置,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幾年,有生之年他都不會忘。
倘有一日戰亂平息,他定要回來祭拜。
他努力挑了個風水好的地方,這里平靜、依山傍水,再沒有人天天在身前身后盯著,再沒有人打他,再沒有人擾他……朝堂里那些錯綜復雜的關系與勢力,對一個小孩子而言,太沉重太紛擾,現在……就請陛下暫時拋開那些,好好地,睡上一個安穩覺吧。
他們原地等了好些天,許稷卻一直意識模糊,達昂覺得她意志被消磨光了,心底深處很消沉,需要漫長的時間恢復,于是等她傷口好一些,就帶她上了路。
瞿以寧本要打算往東去,但東邊卻傳來涇原被破城的消息。
回長安的路,一條條被斬斷,只能抬起頭,往西行。
許稷真正醒來的那一天早晨,一行人已快到涼州。伽羅見她意識清醒,十分高興,但與她說話,她卻一字一句都不答,她甚至不好奇為何瞿以寧也會在,也不好奇自己為何會在這輛車上,也不好奇面前這對陌生兄妹是什么來歷。
她給這個世界的回應,只有沉默。
瞿以寧在一旁小心地告訴她:“眼下快要到涼府,但這里已被西戎人占去。往東南方向,河隴秦成渭等州,也都落入了西戎人之手,這一路都是好不容易混過來的。”他頓了頓:“從西往長安的路,已經徹底被掐斷了。”
徹底掐斷,意味著她回不去,意味著曾經西征的神策軍也回不去,他們被阻隔在了最西邊,徹底與朝廷失聯,如今……可都還在?
最后瞿以寧又面色沉重地說:“我在下游尋到了他的尸身,已經——安葬了。”
許 稷閉上眼就是那日凌晨的痛苦回憶。她還記得他認真好學的模樣,記得他小心謹慎應對閹黨朝臣的模樣,記得他狡黠配合演戲的模樣,記得他為了楊中尉痛恨自己無 能的模樣……假以時日,他或許會是一個謙謹自律的好君王,但他生在動蕩亂世,就無力支撐這世道,時間也無情地不愿再等他。
他死在了小時候,也永遠活在了小時候。
許稷抬起頭,雪花就又落下來,這時候身后的京畿諸鎮,已被陸續收進了胡潮的手中,而抬頭看前路,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未知迷途。
“神策軍,是在沙州嗎?”她終于開口,抬頭問伽羅。
☆、第108章 【一零八】玉門關
伽羅聽她開口很興奮,但聽到她問神策軍,卻是霍地一愣:“娘子為何這樣問?”難道她竟與大周的神策軍也有干系嗎?
瞿以寧搶著回道:“涼府奪回又失守,神策軍自然只能被逼著往西,眼下沙州或是瓜州應當是神策軍的駐守地吧?”
伽羅表示不確定。路上遇到一些西戎人,有說神策軍據守沙州抗擊西戎勢力,也有說神策軍其實早在涼府時就被圍攻全滅,眾說紛紜,恐怕只有親自深入到最西邊,才能探清這其中真正情委。
在前面趕車的達昂道:“大周朝廷是放棄河西了嗎?聽說那時神策軍打到涼州,奮戰數日奪回涼府后,就斷了供給,后來被圍城,全城困頓,兵盡矢窮。再后來大周朝廷似乎也未再追究過神策軍的下落,真是好奇他們是否還活著哪!”
斷了供給,兵盡矢窮。
真是這樣的結局嗎?許稷不信。
瞿以寧在一旁輕嘆:“真是各有各的說辭,但西邊與朝廷失聯卻是真的,至于那邊眼下是什么景況,就不好說了。”
車子繼續前行,天氣愈發惡劣。
抵達涼府繼續前行,是甘、肅二州,出了玉門關,繼續往西行,才抵沙州。漫長西行路,雪花漫漫,又有敵國勢力相阻,唯有親自行過,才知其中艱險。
好在有瞿以寧,他充當著領路的角色。倘若無他,一行人恐怕也免不了走冤枉路。
達昂伽羅將他二人送出涼州,又經甘肅,終于出了西戎勢力控制的地界。踏進瓜州之境,兄妹二人終于與許瞿二人道別:“往前便都是你們的人了,不過去沙州還要不少路,一路小心。”
許稷深深作揖,瞿以寧也不住拜謝。
正是最寒冷的冬季,草也枯槁,藍天卻格外高,遙見玉門關及烽燧,竟有恍惚之感。在關中生活久了,往西行的這兩個月,體會到諸多不同。此時風沙起,許稷抬頭,卻見達昂拉著伽羅往車子那邊行去。
許稷與瞿以寧目送他們遠去,然那車卻又停了,伽羅跳下車,轉過身朝他們狂奔而來。她氣喘吁吁在瞿以寧面前停下,直爽地說:“瞿郎君,你很有趣,倘若戰事結束,我能去沙州找你嗎?”
長久接觸下來,她了解到瞿以寧其實是個無妻無子的家伙,且一路上瞿以寧同她講了很多地理風水等事,顯得很是高深,又無賣弄之感,她對他的好感是十分明顯的。
瞿以寧也感受到一二,但他這時突然很可疑地紅了臉,嘀咕說風沙太大了,最后又咕噥一聲“好的”,就轉過了身。
伽羅覺得這個家伙不真誠!她有些生氣,但此時許稷卻偏過了頭。廣袤的空間里出現了疾馳的馬隊,那馬蹄聲急驟如濤,許稷陡蹙眉,回頭冷靜地催促伽羅:“快走。”
伽羅哪里聽得進去,而此時達昂覺得妹妹拖得太久也走了過來。
許稷見那馬隊逼近:“來者不善,趕緊走。”
達昂反應過來,拖著妹妹就往車子那邊跑,卻仍然是遲了。
馬隊將他們包圍,又將達昂兄妹二人追回來。
那領頭歪著腦袋瞧他們,這四人皆穿了西戎服飾,看著就都不是好東西!
他啐一聲:“我呸!西戎狗敢到老子的地盤來放肆!瓜州豈是你們想來就來的地方?”手一揮:“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