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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珂仰枕著一條胳膊,嘴角噙著一絲笑意:“就您看到的意思,臣妾身為皇后,自然有權為您挑選美妾,皇上不喜歡?”
上官徹聞言有了絲怒意:“多謝珂兒費心,朕就卻之不恭了?!彼旆餍淦鹕恚抉R珂微帶落寞的眼神目送上官徹離開。他的背影單薄中透岀一抹蕭瑟,與屋里融融的暖光格格不入,似是倒春寒的那股寒意都浸到了他的衣服上,渾身散發的氣息靜默中憑添一抹失魂落魄,讓見者心生寂寥。燈光照著地上陰影,司馬珂晃了一下心神,又覺害怕。司馬珂揺頭強作鎮定,許是病了罷,病人總是更脆弱些的,司馬珂如是想到。
東暖閣里暖陽陽的,一排紅燭將屋子照得透亮,映著薛幼儀一張美人面愈發通紅。聞有道見上官徹心緒不寧,壓下苦意試探:“皇上今兒要不回去?還有一堆折子沒批呢?!?
上官徹低斥:“多嘴。”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東暖閣,跨過門檻時頓了一頓,又恢復了淡然模樣。
今兒原應是慎嬪徐穎芄侍寢,但司馬珂傳了話叫徐穎芄病一病,自然她就不能侍寢了。司闈司隸屬尚宮局,雖是慧妃一黨,但司馬珂正位中宮,一向又表現得無害,故而恪、慧二妃面上功夫是做到家了,她們手底下的人也不敢對司馬珂陽奉陰違。
司闈司的女官和敬事房的太監一對眼神,也不去后頭的浮錦殿了,半路上就被截去了東暖閣。太監晚上不能進女主子的房間,故而只能候在門外,見上官徹來了,俱行禮唱道:“恭請皇上圣安。”聞有道和其他跟著上官徹的幾個太監也自覺站到門外。
司闈司的女官一溜雁翅般排在薛幼儀兩側,薛幼儀穿著紅色紗衣十分局促不安,聽見通報就要下床行禮,領頭一個女官按住她的肩膀:“您就不用行禮了?!庇昧俗鸱Q,卻也模棱兩可的。
上官徹揮手,眾人識趣地退下。薛幼儀滿臉通紅,虛坐在床沿,手里揪著衣角,有些膽怯。上官徹氣平了些,見薛幼儀這般反有些訕訕:“你不要害怕?!?
薛幼儀更害怕了,渾身都抖了起來。她入宮純粹是為了躲開婚事,自有一個口不能言的毛病,其母也知她并無攀龍附鳳之心,和齊蕖婭幾個不同,也沒教她人事。剛才時間匆忙,那些女官本以為侍寢的會是徐穎芄,也沒帶避火圖和歡喜佛等物。女官們少時入宮,自己對敦倫一事尚且一知半解呢,也沒法兒教她,只說“聽皇上的吩咐,不要害怕,忍一忍就好了?!迸醚τ變x更是膽顫心驚,懷著獻祭心情,直如上刑場一般。她又擔心上官徹發現她的不同,再也端不住穩重模樣了。
上官徹哄這樣不知人事的小姑娘也是頭一次,且害怕他的人不少,但都期望得到圣寵,卻也沒薛幼儀這般不肯上前的。上官徹自己也有些尷尬了:“要不叫人上些酒菜?朕餓了,你也陪朕用一些吧。”自己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又揚聲喚人:“聞有道,命人做一桌酒菜來!”屋外聞有道應聲而去。
一時又靜寂下來,上官徹摸摸鼻子,頗有掩飾意味地一笑:“你是薛炳懷侄女?”薛幼儀“嗯”了一聲。
上官徹有些撐不住了,面上仍是一派正經:“你叫甚么名兒?”
薛幼儀聲如蚊蠅:“奴婢閨名喚作‘幼儀’?!?
“哪兩個字?你寫給朕看看?!鄙瞎購貙⑹诌f給薛幼儀,身子也坐到了床上。薛幼儀更加不安,但也不敢不寫,柔嫰的蔥樣指尖在麥色粗糙的掌中劃了幾下,一輕一重叫二人都顫栗了起來。上官徹辨了一會兒字跡,“人如其名,可有字?”
薛幼儀依舊有些膽怯,但已放開許多:“及笄那年,祖父取了個字,叫‘蘊瑾’?!?
上官徹那只手又朝薛幼儀面前伸了伸,薛幼儀會意,依樣又寫了一遍字。上官徹又含笑贊“字不錯”,不動聲色地又靠過去一點兒。
薛幼儀察覺了上官徹的小動作,臉脹得通紅,心里泛起一抹甜蜜來,堂堂天子做到這份上,又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薛幼儀有些心動了。
上官徹見時候差不多了,又靠過去一點兒,抓了薛幼儀的兩只手放在膝上。察覺到薛幼儀沒有剛才那樣抗拒了,上官徹也松了一口氣,接著道:“蘊瑾,你可喜歡住在花園子旁邊?”
薛幼儀有些不解,抬眸看向上官徹,旋又察覺到失態,垂下眸去。上官徹解釋道:“麟趾宮有一處煙塵雨簾館,門前有個小池溏,池溏四周奇石異卉遍布。麟趾宮還有一叢老梅、一株芭蕉、幾樹桃花、杏花與梨花。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白白與紅紅,別是東風情味。朕看你略通文墨,又是個安靜性子,所以才想到那處。麟趾宮毗鄰寧壽宮,寧壽宮有個單獨的戲臺子和小花園,你以后無事也可去逛一逛?!?
薛幼儀明白了,羞意涌上來,頭垂得更低,吶吶地道:“奴婢喜歡的。”
上官徹故作促狹狀,把頭靠過去:“喜歡甚么?朕沒聽清?!币粫r倒在一處。
聞有道在屋外聽見動靜,揮手命尚食局的人退下,嘆道:“皇上是沒心思用膳了?!?
立政殿里,幾個心腹服侍著司馬珂拆了高髻,瑤華不大服氣:“公主,東暖閣剛叫了酒菜,尚食局的人才到門口,又原封不動的回去了?!?
杜蘅瞥了瑤華一眼:“薛女史討皇上喜歡,你不平個甚么勁兒?公主,人會分到咱們宮里么?”
司馬珂有些心煩,一扭頭不慎扯到了頭發,也不叫疼,直接拿了笸籮里的金剪子把那縷打結的頭發剪了。
幾個心腹駭得大驚失色:“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公主這是何必?”
司馬珂柳葉眉一揚:“豈不聞‘削發明志,臥薪嘗膽’乎?好生裝裹起來,時時提醒孤要銘記這些年所受的恥辱,終有一日,孤要一雪前恥?!?
杜蘅小心收起來,放到一個玉匣子里,又鎖進抽屜。
一夜燭淚低垂,墻壁上的飛蛾形影單只,也無人攔它撲火。
翌日,上官徹起身,薛幼儀也隨之驚醒,上官徹溫言道:“朕今天招了幾個大臣議事,你無事可再歇一會子?!?
薛幼儀不敢耽擱,套上衣服就下了床,上官徹微嗔:“你歇著便是了,朕想偷個懶還不能呢?!庇稚焓址隽怂话?。薛幼儀見上官徹如此體貼,心里一甜,面上浮了濃濃的喜意。
薛幼儀羞道:“皇上體恤,奴婢卻不敢逾矩?!鄙瞎購匾娧τ變x死板頓覺無趣,然而薛幼儀不恃寵而驕他還是喜歡的,心里添了一絲敬意。
幾個司闈司的女官見上官徹待薛幼儀親昵不由倶是一愣,忙上前殷勤地攙住薛幼儀。上官徹見狀也松了手,到外間由太監服侍著穿戴整齊。
聞有道適時問道:“不知皇上有何安排?”邊說邊一使眼神覷了一眼屏風。
“叫承旨太監擬旨,封作貴人,你叫人先服侍她去煙塵雨簾館罷?!边@是回答聞有道,又和屏風后頭的薛幼儀說,“麟趾宮主位穎嬪是個好相處的人,你閑了也可與她一處作伴,唔,下棋看書都使得?!?
薛幼儀應了,上官徹才正了一正衣冠往外走去。
立政殿,一串宮娥太監捧著盥洗之物魚貫而入,上官徹怔了一怔,聞有道提醒:“皇上!”上官徹醒過神來:“走罷?!焙敛涣魬?。
“朕惟宮闈佐理,咨爾薛氏,篤生令族,世徳鐘祥,毓質名門,丕著芳聲,賦質溫良,持躬端肅。凜箴規于圖史,克勤克儉,表儀范于珩璜,有典有則;秉芳規于圖史,式佐椒庭,令望于琺璜,懋膺綸誥。今冊爾為正四品貴人。爾其袛承象服,昭慶澤之方新,迓嘉衍鴻庥于有永。欽哉?!?
麟趾宮眾人跪聽聞有道念著駢四儷六的圣旨,叩首謝恩:“萬歲萬歲萬萬歲?!毖τ變x方才雙手接過冊封圣旨,供于香案上。
此后,薛幼儀就是這一撥兒里頭一個做了天子嬪御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