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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已經提過,千秋閣以南就是寧壽宮,而寧壽宮又與麟趾宮毗鄰,故而麟趾宮與千秋閣相去不遠。薛幼儀知道柳珍珍在千秋閣當差,自己也閑著,便欲過來看看她。
柳珍珍鎮日無事,因覺得字寫得不好,便常去碑林觀摩學習。這日回來時見薛幼儀站在門口等著,趕緊快走幾步上前福了一福身:“薛貴人萬福?!?
薛幼儀一把扶住柳珍珍,向左右使了個眼色,嗔道:“何必這樣!仲春,竹秋,你們都先去別處玩會子罷,待會兒再過來。”幾個侍女應聲告退。
柳珍珍笑道:“還沒恭喜姐姐呢?!?
薛幼儀對上柳珍珍打趣的眼神,不知怎么,又羞紅了臉:“你最是個促狹鬼!”二人邊說邊相攜著進去。
柳珍珍見薛幼儀這般倒也放了心,因見薛幼儀打發走宮娥,便知薛幼儀有私密話兒和自己說,低聲問道:“姐姐身邊的丫頭名字倒別致?!?
二人這幾個月朝夕相處自然多了一份默契,聞言,薛幼儀會意過來,面色鄭重不少:“你知道的,我生在二月,所以給身邊的四個宮女取名就喚作仲春、竹秋、花朝、令月,她們幾個倒還規矩,這一個多月來倒未見甚么齷齪之事,勉強可信。”
柳珍珍聽了心里也是不放心:“主仆一體,她們的興衰榮辱都系于姐姐一身,想來不敢不盡心服侍。然防人之心不可無,姐姐還是要做兩手打算,也好有個抽身退步。宮里的墻磚都長著眼睛耳朵呢!姐姐貼身之人總要萬無一失,才可談其他?!?
薛幼儀眉間多了一抹輕愁,望向柳珍珍的目光卻暖:“我心里都有數,馭下之道不外乎‘恩威’二字。我賞下了不少錢財與他們,又立了規矩,過些日子我就傳話出去,托伯父將他們的家人安置妥當。說來,這宮里頭的日子當真不好過,我如今睡覺都恨不得睜著一只眼呢。”
柳珍珍聽了微覺心酸:“這是姐姐的緣法,我這兒倒清閑,除了打掃附近園子的幾個宮人,尋常連個人影兒都不見。若不是還有書可看,我就只能對著墻說話了?!?
薛幼儀隨之一嘆:“我也差不多,鎮日悶在麟趾宮里,階柳庭花都失了顏色,無趣得很。麟趾宮的主位穎嬪娘娘雖好說話,卻也是個安靜性情,我倆便是一處作伴,也是無話可說。再則,她尋常不是去長樂宮伺候太后娘娘,便是去甘泉宮和杜夫人一處下棋取樂,我和她也不總見面?!?
柳珍珍奇道:“姐姐正年輕,怎么不想法子邀寵呢?”
薛幼儀苦笑:“尋常伴駕的都是慧妃和齊王母子,如今又多了個齊蕖婭齊貴人,我們都靠邊兒站了。你不知道,皇上在我之后又冊封了梁月皎、葛薇茹作貴人,又冊白心悠為選侍,這白心悠倒還罷了,在咱們那一撥兒里就算不得出色,全仰仗她表姐傅女御是個得寵的,才恩澤于她?;噬线@一個多月待我和梁月皎、葛薇茹兩個倒幾無偏差,慧妃手下的湯貴人、周女御原也得寵,如今倒要靠后。但我總有些美心不美意,是不是太不知足了?”
柳珍珍拍了拍薛幼儀的背,勸道:“姐姐新近承寵,自然更期盼皇上陪著。”
薛幼儀見柳珍珍知心,愈連埋在心底的醋都翻了出來:“若是雨露均沾,我也認了,可齊蕖婭恁是和我們不同?;噬弦婚_始看在慧妃舉薦,封了她作選侍,侍寢之后立馬抬了做承衣刀人,不過三天又升了女御,如今倒和我平齊,做了貴人。這還不算,又允她在她的暗香浮影里設一小廚房,許了她妃位份例。旁人不知如何,慧妃倒是穩得住,一應家伙事兒都給她備齊了,還時有賞賜。闔宮都等著御膳房和尚食局的份例菜,她只管搗騰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一會兒用荷葉蒸肉,一會兒用芭蕉葉蒸菜,一會兒又是用竹筒盛飯,一會兒又是用曇花入食,一會兒又是用荼靡釀酒。人都說‘不時之物,有傷天和’,況且也太靡費了些,皇上倒喜歡得不行,樂意縱著她這許多怪癖,許多不應時之物皇上又特地命外頭進上來給她。今年的明前龍井統共就那么一點子,皇上半點沒留,將所有的貢茶都送給了她,她直接拿來炒了蝦仁,又用溫泉莊子上貢上來的瓜果窨洞庭碧螺春。跟她一比,我吃的都不叫飯,竟是沙土!寫字畫畫用的筆墨紙硯又頗費事,端硯和歙硯不喜歡,又要青州的紅絲石硯;貢宣嫌次,又要澄心堂紙,還自己制了花箋。其余種種,更不必細數。偏皇上見她這樣還高興,賞賜一抬接一抬,還叫開了內庫讓她挑,她也不謙辭,連內庫的珍寶也嫌棄了個底掉?;噬线€要夸她,說她才是會過日子的人,一飲一餐、一針一線、一草一紙都透岀份與眾不同的風雅,又說,女子本該嬌養,這吃穿上考究些也沒甚么。皇上這樣寵她,她還不給個好臉色看,寧愿養花逗鳥也不搭理皇上,皇上還上趕著捧她,連太皇太后都看不下去了?!?
薛幼儀不知道,上官徹雖不算是喜惡分明,但他心里早把人分了三六九等。對待吳敬昭和陳云兮這等他厭惡卻有用的人,他只能鈍刀子割肉,不知不覺就冷了她們;對看不大上眼的人,就看心情處治;對薛幼儀這樣看得順眼的,態度上親切關懷又暗藏疏離;對稍微喜歡一點兒的,只要不礙大局,他也樂意寵著;對郁馥芬、李馨寧那樣既有用他也喜歡的,寵幸之余又會不著痕跡地敲打一下;對穎嬪和杜靜妍這樣少時相伴又無利益關礙的,他就給點兒尋常夫妻之間該有的尊重和隨意;對真正能叫他放開心胸的,他才會隨心所欲。
薛幼儀情竇初開,不知不覺陷入了情網,與之前就有了些不同,只說不上來,自己和身邊人也難以察覺。
柳珍珍聽了也是無法,只好寬慰薛幼儀:“她顏色好,又頗多主意,性情又古怪,皇上不過貪個新鮮,被冷落的時間一長,皇上自然就膩了她。依我說,竟是姐姐性情寬厚平和來得更好,恰如這明媚春光,烈了嫌熱、黯了嫌冷,不如現在這樣取個中間來得舒服,為人處事也該這般,中庸之道固然不出彩,但誰又能說這樣不是久長之策呢?”
薛幼儀勉強一笑,柳珍珍敏銳地覺察出她仍舊不大痛快,心里一嘆,若無其事地岔開話題:“‘人無剛骨,安身不牢’,姐姐剛剛入宮,沒有根基,可有何打算?”
薛幼儀醒過神來:“宮里最得勢的莫過慧妃,穎嬪也與慧妃交好,她跟前的人倒多有圣寵。我這些日子觀她行事,雖威勢十足,卻也有禮有節,并不是一個肆意妄為的人,不好對付,再加上張妹妹一事,我倒寧肯遠著她。恪妃也有個皇子,只宋王不比齊王得圣意,恪妃自身也不得寵,華陽宮之前唯一得寵的王女御又小產了,這勢頭就趕不上慧妃一黨。慎嬪是皇后娘娘的表妹,如今附宮而居,無寵無權,本人也無甚心計。穎嬪清心寡欲,不喜結黨,鎮日只以侍奉太后為第一要務,齊王倒和她親近,但從不見她借齊王邀寵。勤嬪喜歡熱鬧,平時除了撫養教導陽安公主,就是邀人打牌看戲逛園子,她是最圓滑不過的人,各處都一樣親近,若有了事找她,她也只是裝聾作啞。當日提拔我的皇后又總病著,她又不喜歡人探病侍疾,我也沒法拜會。幸好,近日聽聞皇后娘娘的病已經略有起色,我心里也略有底氣了些。說來,皇后娘娘當真美艷不可方物,可惜了。也不知是我瞧錯了還是怎的,竟覺得你眉目生得很像皇后,只她威勢懾人,眉眼也畫得端莊些,你眼尾上挑,眉毛細長些,更顯嫵媚?!?
薛幼儀并沒看錯,司馬珂生得肖母,但她一母同胞姊妹三人都生了與母親極為相似的丹鳳眼、柳葉眉,只年歲漸大,五官其余部位又不大像,再則各有各的韻味,不仔細看,顯不出三人相像來而已。
“我哪有那個福氣像皇后,姐姐看錯了?!绷湔湟娧τ變x這樣親近司馬珂只覺不妥,含笑略過此節,遂提醒道,“我聽聞,皇后娘娘是東魯的公主,之前在東魯下嫁過駙馬?”
薛幼儀聲音壓低了些:“皇后娘娘的確是再醮之婦,她也從不侍寢,都是慎嬪替了她。我倒同情她,那年兩國議和,這樁婚事不過是給議和錦上添花罷了,梁岐許出一個太子妃之位,東魯嫁出一個貨真價實的嫡公主,秦晉之好也不過是名頭叫起來響亮?;噬仙锌杉{三宮六苑,皇后卻只能被關起來守寡,若在東魯,她總比如今快活些。她原先養過皇長子幾年,可皇上討厭這個兒子,皇長子被移出宮外,再加上后來打了兩年仗,東魯國力益發衰弱,她也越發難做人,怨不得她身子骨弱了些?;坼膊贿^面上敬重她,實際就拿她當個神像供起來,不提慧妃之父,就說宮里這些武將家的女兒,家里父兄又有幾個沒和東魯打過仗呢?!毖τ變x幽幽慨嘆,目光誠懇,可薛幼儀以己度人乃是大謬,司馬珂非尋常婦人,此時蟄伏不過是斂翼待時,她暗里的小動作可沒少過。
柳珍珍見薛幼儀這般反不好再勸,倒顯得自己見不得她好似的,而且柳珍珍也覺得自己杯弓蛇影了,遂跟著道:“太皇太后八十二了,身子骨一向強健,反而太后和皇后總是病著。麟趾宮和寧壽宮挨得近,姐姐不妨多往寧壽宮走動走動,未必太皇太后不喜歡姐姐呢,也是一條出路?!?
薛幼儀有些為難:“你不知道!穎嬪十四歲入宮就在未央宮當差,那時候太后還做著皇后呢,因太后早年喪女,見了穎嬪投緣就拿她當女兒寵著,一直寵到現在,慧妃有時都不及穎嬪??煞f嬪在太后那里得寵,太皇太后就不大喜歡穎嬪了,我又是穎嬪宮里的?!?
柳珍珍聽了又是一笑:“姐姐糊涂!穎嬪是穎嬪,姐姐是姐姐,本非一人,又何必混作一談?姐姐只管孝順太皇太后去,難不成太皇太后還能把姐姐打出來?”
薛幼儀頗為心動,柳珍珍見狀又勸道:“我之前聽聞,太后不喜皇后?”
薛幼儀抬眸,微怔之后即是了然:“太后不喜歡的,太皇太后八成喜歡?”
柳珍珍見她明白也是一笑:“姐姐既是皇后一手提拔,身上或多或少總要烙上皇后的印記,姐姐不能示人‘忘恩負義’,倒不如順其自然。皇后雖是東魯公主,然而她正位中宮,名正則言順,可倚仗卻不可親近,其中分寸姐姐心里總要掂量一遭兒才是?!?
薛幼儀聽后認真思索一番,方鄭重答道:“你一心為我,我都明白的,只是容我再想想?!庇中Γ骸罢f來能叫太皇太后和太后同時喜歡的除了皇上也就納蘭郡主了,兩頭討好哪是那么容易的?!?
柳珍珍奇道:“納蘭郡主?是哪位藩王之女?”
薛幼儀嗔道:“你如今真是清閑過頭了,連這些消息都不知道!納蘭郡主是定成公主獨女,定成公主和駙馬早逝,納蘭郡主就被接進宮里撫養,被封作安寧郡主,是除了藩王嫡女外唯一受封的異姓郡主,就住在寧壽宮鳴鳳堂。”
柳珍珍默然,千秋閣的日子太清閑了,倒慣岀自己一身惰性,柳珍珍不由捏一把冷汗,自己進宮可不是為了老死宮中的。柳珍珍忖了一忖后微覺疑惑:“太皇太后疼外孫女也就罷了,太后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