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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吳氏是個圓臉長眉,面色臃白,頰上微酡的慈祥老嫗。其余三妃和她是一輩的,年紀小了許多,六七十歲數。倶是慈眉善目的和氣模樣。
太皇太后在上首坐定,身邊女官方才唱道:“免。”眾人起身入席。
太皇太后左右四顧一圈,十分喜悅:“今兒又是除夕了,又是新的一年!”眾人笑著附和。
吳敬昭湊趣道:“年復一年,幾位老壽星益發有福相,惠及兒孫,實乃吾輩之幸!”眾人愈要稱善。
李馨寧舉杯道:“祝老壽星年年有今朝,歲歲有今日!”眾人隨之舉杯:“祝老壽星年年有今朝,歲歲有今日!”
太皇太后很給面子地喝了一杯,笑道:“你們有心了,枝繁葉茂也是我們做長輩的福氣。征兒媳婦又有了,你又要添曾孫了,第九個了罷。”
盧淑妃含笑:“許是女孩也說不定。”盧淑妃是鄭王上官腆之母,上官征是她長孫。楚王、鄭王、韓王是上官徹的親叔叔。
太皇太后嗔道:“女孩兒有甚么不好?你又不缺孫子、曾孫!皇帝別的都好,唯有子息不多,倒叫他弟弟比下去了。”這話一說,恪、慧二妃臉上倶不大好看了。
侯賢妃打圓場:“燕王也大了,該相看王妃了罷,您還愁少了曾孫抱?”侯賢妃是楚王上官肜之母,位次且在盧淑妃之上。
壽山王太妃倒存了個心,她只有一個親生女兒,偏又早逝,留下一對外孫子和外孫女養在壽山王府,外孫女鐘叔嘉品貌出眾,和上官律年紀相仿,正是良配。外孫女嫁得好,也能拉拔外孫。壽山王太妃打定主意,以后要時時勤帶鐘叔嘉入宮。
太皇太后仿佛才想起來似的,笑問:“也是,回頭讓皇帝注意些。徵兒前幾個月得的那個女兒過了百日了罷,天暖和些你們抱進來給我看看。”
上官徴是楚王嫡長子也是世子,但這個是庶女,侯王妃面色勉強:“兒媳記住了,回去就讓她母親準備起來。”
太皇太后視若不見:“不急,你們也該給徯兒相看起來了,他也好有十七了,我等著指婚啊。”侯賢妃只有兩個孫子還都是親侄女所出,自然很重視,聞言和侯王妃對視一眼,滿含喜色地應了。
太皇太后果然更加高興:“德兒也該成親了?”
壽山王太妃欣慰笑道:“過了明年端午就該下聘了,成親日子大約在九月。”
壽山王妃唐氏面上就浮了笑影兒,這是她嫡親長子。壽山王良娣梁妃就有些撐不住了,她為壽山王上官勝生了次子上官衍,母子倆比正室母子三個更得寵。壽山王府世子遲遲未立,壽山王自己也非壽山王太妃所出,而是一個庶子,他并不看重嫡庶,唐王妃和梁妃倒有一點兒像恪、慧二妃之間的境況。
太皇太后又提醒道:“衍兒年紀也不小了,該相看起來了。”唐王妃和梁妃一憂一喜,唐王妃憋屈地和婆婆應了。
蘇昭妃年紀小得多,才六十歲人,兒子韓王上官臚比上官徹大不了幾歲,唯一的孫兒病歪歪的,當下就有些酸溜溜的。蘇昭妃岔開話題:“納蘭郡主過了年就十五了,也不知誰家男兒好福氣,能得了去!”
太皇太后共生育四女一子,如今無一存活于世,獨子便是先帝仁宗孝武帝,長女、次女早夭,三女咸宜公主上官胭是上官徹原配喬玉嬋之母,幼女定成公主上官朋只留下一女喚作納蘭月。納蘭月自小養在宮中,受封為異姓郡主,深受太皇太后和太后喜愛。除了上官徹,也沒幾個人能叫這婆媳倆同時喜歡了,連燕王上官律尚不大得祖母青眼呢。
太皇太后對這唯一在世的嫡親外孫女也是極偏疼的,臉上笑意再也矜持不起來了:“她還小呢!再說她野得很,哀家就怕她將來婆婆要頭疼了!”
眾人自然都不傻,并不把太皇太后的話當真,紛紛贊起了納蘭月,李馨寧是納蘭月的兩姨表姐,姊妹倆感情倒不壞,此時自然與有榮焉。
這一番閑話下來,眾人再品評一番歌舞雜耍,這就交了子時了,外面鞭炮震天響,宮娥奉上餃子。太皇太后興致頗高,夾著一個餃子道:“此刻是新年、新月、新時開始,我們不能忘記去歲的今日今時,今天我們能吃一碗‘太平飯’,這就是神佛的保佑,列祖列宗的保佑。”
眾人贊道:“還是太皇太后說的有道理。”
太皇太后又道:“這包餃子好有一比,皮包住餡這么一封口啊,就是捏住小人的嘴,讓她們再也不能胡說八道。”
恪、慧二妃都存了些心病,聞言倶有些訕訕。
不提這邊廂太皇太后如何敲打孫媳婦,朝華宮里,柳、薛、郭三人對著一桌酒菜也沒心思下筷,少女離家自然免不了思緒,更何況恰逢新年呢,再則,這屋里原是四個人,死了一個張麗婕,大家不免又有些空落落的。
柳珍珍強打精神笑道:“這么些好菜,可快讒煞我啦!剛進宮就素下來了。”
薛幼儀也忙將眼中酸意斂去,附和道:“可不是?就差拿大剪子把你頭發絞了。”這是說顧鸝韻了,三人都笑。
柳珍珍見她們興致仍是不高,遂道:“不如我唱一闋秦觀的《好事近》罷,也應景兒。”兩人都說好。
柳珍珍清了清嗓子,唱道:“春路雨添花,花動一山□□。行到小溪深處,有黃鸝千百。飛云當面化龍蛇,夭矯轉空碧。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音調婉轉,綺麗纏綿。
薛幼儀敲著酒杯和著拍子,一曲唱罷,郭碧琴笑著喝彩,薛幼儀卻覺心頭沉甸甸的:“‘醉臥古藤陰下’這句倒不大好,算了,我也是膠柱鼓瑟罷了。”倒底還是覺得不祥。
數十年后,薛幼儀果應了今日之讖,撐著病軀舊地重游后,便于此處闔逝,柳珍珍那時正恨她入骨,命人將她挫骨揚灰,又是一段因果。
冬去春來,河水渙渙。時維二月,惠風朗日,百花知春意故開早,新裁柳葉一如女兒黛眉訴盡閑愁。
入宮三個多月的新人便于今日齊聚惠芷殿,等著李馨寧分派差使。
李馨寧坐在上首靜靜地翻看花名冊,底下眾人倶屏氣斂息候著。半晌李馨寧才把冊子遞給顧鸝韻:“顧尚儀,你來念罷。吳姐姐那兒尚缺一名女官,果真不用添人么?”
顧鸝韻垂眸不辨心思:“回慧妃娘娘的話,恪妃娘娘說了不添人。”李馨寧遂不再過問。
顧鸝韻回身唱道:“......梁月皎,尚宮局,司闈司......葛薇茹,尚儀局,司藉司......蔣玫琳,尚儀局,司樂司......薛幼儀,尚服局,司衣司......郭碧琴,尚食局,司膳司......白心悠,尚食局,司醞司......齊蕖婭,尚工局,司寶司......龔素素,乾元宮......沈清菡,千秋閣。”
李馨寧早看過一遍花名冊,這也是她和恪妃角力之后的結果,只是她仍提出了異議:“千秋閣?那地兒也太偏了些。”
顧鸝韻笑答:“那兒的羅女史前不久剛升任了掌事,正缺人呢。”
李馨寧遂又瞥了一眼柳珍珍,報以悲憫的一暼,做足姿態后又看向蔣玫琳,白鷺也注意到蔣玫琳了,無關蔣玫琳出類拔萃的美貌,只因她的打扮、神韻都似足了李馨寧。李馨寧地位穩固,倒愿意提拔嬪御為自己兒子說話,但她并不愿意被取代!主仆二人視線短暫地一交投,便打定主意叫蔣玫琳不能出頭。
“可都聽清楚了?”李馨寧揚聲問道,待得了回復后又道,“既然都知道自己的新差事了,那便回去收拾東西罷。此后務要勤勉當差,不得懈怠!”
柳珍珍隨著眾人應了,終究有些悶悶不樂。
顧鸝韻看著柳珍珍,眸中精光一閃,這千秋閣雖偏僻,但也并非是個不好的去處。
時間很緊,薛幼儀并沒有來得及和柳珍珍說幾句話便被尚服局來的女官叫走了。又有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太監來送柳珍珍去千秋閣,這太監是個話癆:“沈女史,您別看千秋閣地兒偏,可景致半點都不遜御花園。千秋閣往南是寧壽宮,那兒是太皇太后住著,還帶了一個花園子和戲臺;千秋閣往北是石林,那兒甚么形狀的石頭都有,還有一片碑林,全都是拓的書法名家的真跡;石林往北是松柏長青園,景致也好,一年長青。您別聽她們胡浸,這偏僻也有偏僻的好處,不在主子眼皮子底下,那多自在!千秋閣現在只有您一個人,沒事兒看看書、逛一逛,不比受苦受累快活?”
柳珍珍聽了心里也舒坦些了,再怎么也不會比落到沈昱和李員外手里更壞了。穿過泰半個后宮,柳珍珍終是見到了千秋閣。千秋閣并不小,三層木樓,外墻涂著泛黃的漆,柱上朱漆也不很鮮亮,匾和地板不曾涂漆,有一種沉舊之感,如泛舊的古畫,繪著說不盡的故事。千秋閣雖是藏書之所,但來此借書的人并不多,幾乎與世隔絕,也算個清閑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