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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慧妃儀仗行至華陽宮門前,見一個小丫頭被大宮女責罵:“連這么點小事都做不好,要你有甚么用?”那大宮女生得倒有兩分人材,身量高挑,柳眉櫻口,臉上些許麻子更顯其俏麗標致,可委實太過跋扈。
遂覺不喜,因向白鷺問道:“這人氣焰倒盛,但不知是哪個?”
白鷺素在這上頭用心,瞥了一眼笑道:“怨不得娘娘不認得她,恪妃常帶的是牡丹海棠倆個,這個是杜鵑,干領著份例訓訓小丫頭罷了。她仗著生得好,慣愛拔尖,連陳女史也不在她眼里呢,也就華陽宮才養得出這種不規矩的奴才,別的宮里倒少見。”
李馨寧微微一笑,遂生一計:“這倒有意思,你去把那小丫頭叫過來,我有事吩咐她。”白鷺應聲而去,少時便領了人上前。
李馨寧放緩聲音,面色溫柔:“好孩子,你叫甚么名字?”
那小丫頭脆生生地應答:“回慧妃娘娘的話,奴婢叫絡兒。”
“這丫頭倒機靈。”李馨寧和白鷺相視一笑,又向絡兒道:“我這兒有樁差事要交給你去辦,你可愿意去?”
絡兒見李馨寧和氣,也不害怕了,褪去瑟縮之氣的絡兒倒更精神:“奴婢愿意的,但請娘娘吩咐。”
李馨寧笑道:“你去寧秀宮,告訴翠鸝,將我新收進來的米斛并幾樣補品裝起來,然后你再拿回華陽宮,可記住了?”
絡兒脆生生地應道:“奴婢都記著了。”屈膝一禮就往寧秀宮而去。
李馨寧和白鷺道:“本想順路帶給吳姐姐的,誰知竟忘了,還要派個小丫頭現回去拿。這米斛可是個好東西,又叫龍頭鳳尾,養顏防老正合吳姐姐用。”
白鷺隱晦一笑:“恪妃娘娘定能體會娘娘的一番好意。”
李馨寧一笑:“走吧,別誤了給太皇太后請安。”
翌日,李馨寧坐在含章殿里聽小太監學舌:“好個小蹄子!一心凈想著攀高枝,正經使喚你辦差你懶著不肯動,那邊兒喚哈巴狗似的喚你一聲,瞧你那副徳性,比鬼在后頭咬跑得還快!不情愿呆就趁早滾,省得叫我看了生氣!”那小太監掐腰瞪目,模仿得惟妙惟肖。
李馨寧冷嗤:“她真這么說的?”
那小太監難得在主子跟頭表現,此刻就跟打了雞血似的:“何止呀!那杜鵑不止往死了作踐絡兒,還動輒喝罵責打,絡兒臉上身上就沒一塊好皮肉。”
“果真張狂。”李馨寧眼里現過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影兒,“絡兒還能撐幾天嗎?”
那小太監皺皺鼻子:“奴才看,懸得很!再過幾天,只怕就剩下一口氣了。”
李馨寧不以為意:“那你就給我盯著華陽宮,等絡兒半死不活的時候,就讓劉司正去抓人,罪名就是擅動私刑!白鷺,記得把供狀留下給我看一遍,說來還要怪到我頭上呢。”
白鷺賠笑:“豈敢,這事和娘娘雖有干系,但怎么也不能怪到娘娘頭上。”
李馨寧也就是隨口一說,旋又正色道:“除夕宮宴都妥當了罷?”
白鷺應道:“男客安置在天地同壽,女客安置的較為分散,太皇太后和老太妃們及領宴的幾位內命婦安置在重煙樓,年輕一些的王妃并世子妃們安置在玉梨臺和蘅芬館,三品及以上的誥命們和親貴夫人安置在雨花臺和匯雅齋,另有些年幼的宗室子弟由各自乳母帶著安置在醉春榭。因著伶人和戲子等多了些,再則泛秋軒和楓林小筑距女客的地方遠了些,因此又開寧音苑、桃花塢兩處安置這些人。致遠齋和澹然居備給男客歇息,沁雪廳、泠然居和蕉霜閣備著給女眷歇息。”
李馨寧蹙眉:“往常男客都安置在皇極宮,女客直接在天地同壽領宴,倒不必多叫這幾班小戲入宮,更添許多花費,人來人往,大家費事。可惜太后一向不出席這樣的場合。”
白鷺提醒道:“太皇太后說御花園景致好,可惜許多文人騷客未能觀賞,故而連詩詞也沒留下。她說王孫和大臣們都是飽學之士,逛一逛園子也叫御花園添些文氣。”
李馨寧略過此節,又問道:“外命婦入內廷給自家姑奶奶請安,接引一事都妥當了?”
白鷺笑道:“內侍監和六尚局辦事辦老了的,娘娘再不必費心!除了您和華陽宮那位,也只有勤嬪和穎嬪的家眷能入宮拜謁罷了,這倒是小節。”
李馨寧遂草草過了一遍賬冊,也不再問了。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除夕之夜,宮城煥發一新,金鰲噴雪、玉螭垂虹、火樹銀花、城開不夜,端的是富麗繁華景象。李馨寧讓雙壽奉李府、姚府女眷去雨花臺,才轉身往重煙樓而去。
李馨寧之母樂昌大長公主隨丈夫在前線并沒有回來,李馨寧惆悵之余不免又可惜,樂昌大長公主是姚宸妃的獨女、姚太后的表姐,可以想見,太皇太后吳氏和樂昌大長公主有多不對付,少了一個給太皇太后、恪妃添堵的人,李馨寧只好自己上陣了。
歷來身份越尊貴出場越晚,重煙樓內自然也不例外,李馨寧和吳敬昭差不多同時到了,二人不管心內如何作想,面上仍是親親熱熱地把臂同入。
吳敬昭笑意加深,唇紋也舒展開了,她并不避諱人:“李妹妹,前兩天劉司正將我宮里的兩個宮女帶走了,我使人去要,劉司正卻說要等妹妹的懿旨才能放人。好妹妹,不拘她們倆犯了甚么錯,容我和你討個情兒,大節下的,能恕便恕了罷!我宮里雖不缺人使,卻也怪嫌冷清的。”
李馨寧聞言一笑:“多大的事兒?我問問。白鷺,這怎么回事?”
吳敬昭不意李馨寧竟這般好說話,有些微怔,卻聽白鷺清脆的聲音擲地有聲:“回娘娘的話,劉司正也是依宮規行事。華陽宮大宮女杜鵑擅動私刑,將粗使宮女絡兒打得奄奄一息,劉司正聽到宮人回秉此事,才派人去鎖拿了杜鵑,又帶了絡兒去審問。因是年底,劉司正才做主暫不發落杜鵑,只先把二人分開關起來。”
“竟然會有這樣駭人聽聞的事兒?”李馨寧面色微微發白,震驚之下又有些憤憤,“既然這個杜鵑行事如此狠毒,為甚么不早早來回了我?”
吳敬昭偷雞不成蝕把米,此刻數道若有似無的意味不明的視線盯住自己和李馨寧二人,她暗自悔恨,欲阻不能。
白鷺搶在吳敬昭之前答道:“絡兒招供,說她挨打的原因正是娘娘那日使喚她去寧秀宮拿了補品帶回去給恪妃娘娘,杜鵑那日見了,此后便時常辱罵責打于她。都是奴婢之過,奴婢見娘娘操持宮務辛勞,又因此事倒底叫人難過,奴婢害怕敗了娘娘興致,所以才瞞下的。”說到最后直接跪了下來,又吸引了不少目光。
李馨寧面上怒色稍減,略帶懊悔的語氣說道:“說來倒是我害了她!我雖協掌宮務,也不應該使喚到華陽宮的粗使宮女身上。真是對不住了姐姐,我不該叫你宮里的粗使宮女去拿東西交給你,叫你貼身的大宮女生氣,反惹出這許多是非。白鷺,你親自去將那兩個丫頭提出來,劉司正也是,怎么管到華陽宮的人頭上去了!”
吳敬昭一噎,她還能說甚么?登時只好訕笑著道:“劉司正也是按例辦事,六宮之中所有宮人犯了錯都歸司正司管,華陽宮也不例外。竟是我治下無方,又沒查清楚,鬧了個大笑話,妹妹勿怪。”
李馨寧也笑,皮里陽秋地諷道:“姐姐身子骨弱,難免就管不好自己宮里的雜事,身邊的宮女犯了錯,一時蒙騙了姐姐,姐姐不知道也是應該的。我剛才不也是不知道么?還是白鷺說了,我才知道的。終日將眼光放在整個后宮,到了,連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事也看不見,本末倒置了。”
吳敬昭忍氣賠笑:“妹妹辛苦了。”
李馨寧猶覺不足:“等出了正月,我就命劉司正發落此事。姐姐,這兩個丫頭回去你不會罰她們罷,尤其是絡兒,最是無辜,你千萬不要怪她啊!她年紀小,姐姐若不待見她,我就把她調去別處好了,免得連剩下來的半條命也沒了。”
吳敬昭滿臉紫脹:“妹妹何出此言?底下人不懂事,反而令我辯無可辯了。”
李馨寧見好就收:“姐姐是出了名的大善人,此事自然與姐姐不相干,都是宮女拿錯了主意。姐姐,咱們入席罷。”
少時門外有太監唱道:“太皇太后駕到!侯太妃到!盧太妃到!蘇太妃到!”
一眾老太妃和王妃們在恪、慧二妃率領下行禮唱道:“臣妾等恭請太皇太后萬福金安!恭祝太皇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