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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華宮,惠芷殿。
顧鸝韻翻了翻記錄待選女子情況的冊子,重點看了看昨天參選的幾個家世好、人才又出眾的姑娘,滿意地點了點頭。
閔司藉見了笑道:“尚儀大人也覺得這幾位小姐不錯?”
顧鸝韻笑意一斂,正色道:“咱們說了還不算,還得呈報宮正大人和兩位宮令大人,由她們決斷才是。再說,說不得皇后娘娘那里也想挑一挑呢。還有幾日功夫呢,這些也未必是最出挑的。”
閔司藉諂笑著奉承道:“尚儀大人說的極是。本來皇后娘娘病了,我心里還打突呢,這樣大一攤子事沒個娘娘在上頭掌舵,我們這些辦差的也沒了底。誰知太后又指了慧妃娘娘來料理這樁大事,她可是宮里頭數得著的能干人,偏又這樣賢惠,愿意將出挑的人薦到上頭去。跟著這樣的主子辦差,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顧鸝韻似笑非笑地睨了閔司藉一眼:“主子們的事兒也是咱們能議論的?”卻并不見如何疾言厲色。
閔司藉狀若戰戰兢兢地應“是”,其實心內對這個頂頭上司的話很不以為然。閔司藉和潘司贊都是慧妃當權后提拔起來的,自然是以慧妃馬首是瞻;而顧鸝韻曾經是太皇太后宮中的女官,雖然為人還算公道,但難免要偏向恪妃一點兒。
顧鸝韻和閔司藉互相都有數,誰也不會忘了提防對方,誰也不會真正拿對方當回事,然而面上總要和和氣氣的才好看。到了她們倆這個地位,等閑各自的主子都不會拿她們做馬前卒,她們倆也就不必鬧得和烏眼雞似的了。
宮里就是如此,錯綜復雜的各方勢力互為犄角,主子們之間的博弈牽一發而動全身,所以往往一擊而致命。會發生口角紛爭的都是那些年輕氣盛的新人,老人們很少這樣不懂事,也都分得清輕重。
便是恪妃和慧妃,也常坐在一塊兒說笑,明褒暗諷、爭風吃醋早就不是她們這個段位的人所能做得出來的事了,她們的眼光放得更遠,在前朝,確切得說,在奪嫡。意氣之爭的小小輸贏并不能代表甚么,宮里頭殺人是不用見血的,談笑風生間就不經意地將了對方一軍,而每走一步棋都意味著刀光劍影,都有人,或是地位不高的主子、或是沒了大用的奴才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尚儀局的幾個領頭羊的紛爭,不過是宮里的冰山一角而已。
說話間,柳珍珍這一撥兒的十幾個人已經進來了。
幾個女官翻著冊子,點道:“大理州皇商沈昱之女沈清菡。”
柳珍珍上前行了個萬福禮,應道:“妾身在。”奉上一本小冊子,自有一個宮女接過來奉于那些女官査閱。小冊子上無疑記錄了柳珍珍的姓名、籍貫、容貌、身體健康等狀況,還有當地燕喜嬤嬤的畫押和大理州衙門的公印,后來沈淩去戶部衙門報名時,這本小冊子上又加蓋了戶部的印章。
幾個女官認真地看了,確認核對無誤后方才放在一邊。為首一個女官問柳珍珍道:“女子四德指的是哪四德?”
柳珍珍不慌不忙:“女子德行第一,清閑、貞靜、守節、整齊、行已有恥、動靜有法,是謂婦徳;擇辭而說、不道惡語、時然后言、不厭于人,是謂婦言;盥浣塵穢、服飾鮮潔、沐浴以時、身不垢辱,是謂婦容;專心紡績、不好戲笑、潔齋酒食、以奉賓客,是謂婦功。此四者,女之大徳,而不可乏者也。”
那女官滿意地點了點頭,微笑著復問道:“歐陽母以荻劃地以教子,歐陽母又是誰的母親?”
柳珍珍自信地回答道:“是歐陽修的母親。”
那女官臉上笑容更深了些:“《女則》是何人所著?”
柳珍珍答道:“是唐太宗的文徳皇后。”
那女官提筆在一本冊子上記了些甚么,然后將柳珍珍的冊子交給一個宮娥,柳珍珍屈膝一禮謝過。又有宮娥引柳珍珍到另一邊,另有幾位女官考校。
一個女官和顏悅色地向柳珍珍道:“沈小姐,請走幾步看看。”
柳珍珍微吐出了口濁氣,身姿曼妙地走了十幾步。
另一個女官板著臉道:“鄭重場合下所用的拜禮應該怎么做?”
柳珍珍上身筆直,膝蓋著地,攏手下垂,頭顱微低,緩緩下拜,手掌著地,額頭貼手掌上,這叫做拜;然后直起上身,同時手隨著齊眉,這叫做興;兩手齊眉,起身,直立后把手放下,這是平身。
幾個女官不再說話,柳珍珍雖不知緣由,然而只能靜默站著,其實這幾個女官是在觀察她的站姿和耐性。
幾個女官交頭接耳地討論了一會兒,那個總是板著臉的女官提筆在紙上記下了甚么,然后方道:“可以了。”
柳珍珍不敢放松,端端正正地行禮謝過,這才被原先的那個宮娥引到一間房間里,幾個嬤嬤早凈了手在候著,另有兩位女官負責記錄。
屋里很暖和,熱氣中夾雜著脂粉甜香撲面而來,令人迷醉。
宮娥將小冊子給了一位女官,那女官打開來仔細照著柳珍珍比對了一番,問道:“沈清菡?”柳珍珍應“是”。又問:“大理州人士?”柳珍珍又應“是”。再問:“家住城南?”柳珍珍心內一緊:“錯了,是城西興禮街沈宅。”
那女官這才笑了:“是了。那就請姑娘褪下衣服罷!”雖早前經歷了一遭兒,然又比之在沈宅時有所不同,那時倒底有佟紫蘭和朱妙蘿陪著,又有沈昱先行打點過,這一回,眾目睽睽之下如何打點?
然而柳珍珍倒底是個識時務的,在宮娥的幫助下褪凈衣衫,略帶羞澀地欲遮掩又有些不敢。屋子里的人都是司空見慣的,倒沒覺著甚么。兩個女官拿著木尺和皮尺過來,一人負責記錄,一人負責測量,另有宮娥幫著打下手。
柳珍珍如同提線木偶一般任由那女官擺弄,那女官仔細得恨不能連柳珍珍有多少根頭發絲兒都要數出來。待量到柳珍珍的手時,那女官詫異地問道:“姑娘的手?”
柳珍珍心中大駭,自己的手長年累月做著家務,自然不比那些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精心保養出來的纖纖柔荑來得細嫩白凈。在沈宅時,佟紫蘭也擔心過這個問題,還幫著想了一堆法子來調理,然而時日太短,終究比不得人家。能來參選的女子便是小家碧玉,也都是養在士紳望族之家的,如何會像柳珍珍這般歷經辛勞?
見柳珍珍有些遲疑,那女官眼中厲色一閃:難不成是代選?
柳珍珍面帶難色,聲如蚊蠅般地澀聲道:“我不是正出......”
那女官明了,面色也柔和了下來,接著往下量。完事后,那女官又安慰地笑道:“姑娘,到屏風后頭去罷。”
柳珍珍脹紅著臉依言進去,幾個嬤嬤拿了白布、燭臺等物,請柳珍珍躺下,柳珍珍順從地平躺在榻上。又有一個嬤嬤讓柳珍珍叉開雙腿,柳珍珍緩緩地照做了。忍著疼痛,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嬤嬤們說好了,柳珍珍忍羞含恥地起身穿好衣服。笑盈盈地給屋子里的每個人都遞了一個封兒,眾人心中都明白,這也是題中應有之意,故而都肯收下。
這也因為柳珍珍沒甚么大的毛病,所以這些人精都肯收下柳珍珍的封兒;若是柳珍珍有甚么說不出口的毛病,即使柳珍珍給再多錢財妄圖蒙混過關,這些人精也不會收的。畢竟錢再多,也得有命花不是?
柳珍珍也懂其中關竅,見眾人肯收錢,心里不由暗松口氣,這八成是過了。
柳珍珍心內存了事,走路難免不大當心,繞過一個轉角時不慎撞到了一女。
柳珍珍情知理虧,連連致歉道:“對不起,真是不好意思,這位小姐,您沒事罷?”柳珍珍伸手欲去攙扶,殷穗蓉重重地一把扇開了柳珍珍的手。
殷穗蓉經歷了宮門口那遭兒就有些氣不順,等了半天終于輪到了自己,誰知又被柳珍珍給撞得倒退了幾步。一開始的頭有些發懵,過了一會兒,殷穗蓉清醒過來,頓時火冒三丈,指著柳珍珍的鼻子罵道:“哪兒來不長眼的狗殺才?走路都不帶眼睛吶!你是不是故意朝我身上撞的?道歉有甚么用?撞壞了我,誤了我的大事你賠得起么你?”
柳珍珍也有些惱火,但到底是自己理虧,又是在宮里頭,少不得忍氣吞聲地陪笑道:“姐姐說得是,然而凡事總要有個解決的辦法,總僵持著也不算個事兒,再耽擱下去可真要誤了您的大事了。宮里頭人來人往的,您瞧,這么好些人看著,也難看不是?”
殷穗蓉益發憤怒:“你說得這叫甚么話兒?莫非是我要你來撞人的么?”
柳珍珍原也是個爆炭脾氣,一忍再忍也有幾分受不了了,登即話里就帶了刺兒:“姐姐看起來也是大戶人家出身,何必要學市井潑婦這般不體面的行徑呢?姐姐是來參選的,不是來撒威風的,況宮里也不是給你擺譜兒逞威風的地方。我和姐姐是一樣的人,姐姐縱是有氣也犯不著往我身上撒,您也沒那資格。既如此,何必得理不饒人呢?本是有理也成沒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