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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珍珍存心要試探出朱妙蘿的真實身份,故而待朱妙蘿端著一個綠檀雕花的妝奩官皮箱進來時,狀若不經意般問道:“姐姐,咱們什么時候去拜見老爺太太呢?還有,雖然兄弟們不在這里住,但我總要見見才好。另有,大哥哥前兩年娶了大嫂子,我怎么樣也得問問她的喜好,才好備下見面禮呀?”
說到“兄弟”、“哥哥”、“嫂子”等詞語時,故意壓低了重音,緊盯著朱妙蘿的神情以觀察她的反應,以此來驗證自己的猜想。果不其然,朱妙蘿滿臉臊紅、嚅囁著不知說什么才好。
柳珍珍心中冷嗤,益發堅定了要和朱妙蘿虛與委蛇的想法,也不再為難她了。立即轉移話題,似乎是才注意到朱妙蘿手中的官皮箱似的,笑問道:“姐姐手里捧個官皮箱來做甚么,莫不是要來給我送禮罷!”
朱妙蘿心頭一松,也掌不住笑了:“姑娘快別打趣我了,我哪有什么禮來孝敬姑娘呢!不過是我的梳妝的東西,權且給您一用罷了!姑娘遠道而來,自然是輕車簡從,這些東西怕是沒有帶吧?若是不嫌棄,只管先用我的?!?
朱妙蘿這話說的機巧,柳珍珍哪里是沒有帶,是壓根就沒有,以朱妙蘿的聰慧,自然不會看不岀來。她巧妙地將話一圓,不動聲色間既全了柳珍珍的臉面,又向柳珍珍賣了個好。此等玲瓏剔透,說她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也不為過。柳珍珍雖巧言善辯,然則論起圓融體貼,又有所不如了。可見世間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人呢,天造萬物,各有玄妙,此山雖高、亦要念著它峰景致更好。任是誰只怕都有自己要學的長處呢,柳珍珍暗暗警省。
一時,柳珍珍依了朱妙蘿,往支摘窗跟前兒的紅木鏡臺前坐了。朱妙蘿放下官皮箱,徑自將鏡臺上的梳頭屏側對著柳珍珍。這才打開自帶的官皮箱,拿出琺瑯胭脂盒、美人圖樣白底瓷制葵瓣形粉餅盒子、玉梳、竹篦子、銅黛、眉筆、檀色囗脂花片等等不一而足,女子一應梳妝之物繁雜多樣,不可盡述。
朱妙蘿手腳飛快地將柳珍珍的頭發拆散,再一抖萬千青絲,免叫之前編的發型在長發上留下褶印。這才將一個錫制小瓶擰開,一股清涼芬芳之意瞬間盈繞二人鼻間,久久揮之不去。如蘭似麝的香氣中,含著令人無法忽略的桂花甜香。香氣馥郁,怡人心脾,是上好的冰麝桂花頭油。朱妙蘿倒出一些于掌心,雙手互搓,然后捻起柳珍珍一縷發絲,將掌中頭油盡皆抹上,搓揉時已叫每根烏發都均勻地沾上了頭油。如此反復數次,柳珍珍一頭秀發便光澤潤滑,再不復先時有些毛躁纖軟。朱妙蘿這才拿起竹篦子為柳珍珍篦頭發,以防洗頭不便,頭皮騷癢致柳珍珍人前失儀;再者,也是為了養護頭發。自古,女子的頭發比性命還要珍貴,“斷發如斷頭”,故而要勤加保養、珍重愛惜。篦過頭發后,朱妙蘿一手托發、一手執梳,從頭皮梳到發尾,動作輕柔迅速,直梳得根根通順。
這才輕聲問柳珍珍道:“姑娘,不如梳個垂髫分肖髻吧,活潑嬌柔。姑娘是鵝蛋臉,梳這個發式更顯清新素雅,才好看呢!”柳珍珍一笑:“但憑姐姐做主!”
朱妙蘿得了準可,立時就捻起幾縷秀發,手指靈活地或編或盤,間或用紅頭繩或用銀制的挑心、分心、掩鬢固定,不過片刻功夫,一個簡單的垂髫分肖髻就梳好了。她又從官皮箱里翻揀出一朵紫色絹花,斜簪在髻后。柳珍珍舉起一柄手靶鏡,照在腦后勺,對著鏡臺上嵌著的楕圓形大銅鏡,脖子緩緩轉動,變換著角度仔細端量。
朱妙蘿自去面盆架那邊,就著銅盆里下剩的洗臉水凈了手,又拿帕子擦干,這才回來,將柳珍珍掰過來側坐著。
柳珍珍仰面朝向朱妙蘿,見她取出修眉刀來,才柔順地依言閉上了眼睛。朱妙蘿換了刀片,又拿帕子擦凈柳珍珍的面部,這才躬著身子、屏氣凝神地將柳珍珍多余的眉毛刮去,復拿起帕子撣了撣。事畢方拿岀面脂,均勻地涂在柳珍珍的面部、頸部以作潤膚打底。這面脂是用米粉研碎,和白鉛、胡粉化成糊狀,涂于肌膚可令女子芳澤可親。
然后拿出那個葵瓣形梅花紋樣的粉塊,以棉制粉撲沾之,依樣均勻地涂于柳珍珍的肌膚上。這種粉也有講究,叫“玉女桃花粉”,是用石膏、滑石、蚌粉、蠟脂、益母草和毛殼麝香為原材料,再經過陰干晾曬、研磨蒸制等多道繁復的工藝制成。
又從官皮箱里取岀大小不一的毛筆數支,先用一支毛筆蘸取少量銅黛,一手托著柳珍珍的臉龐細細描畫起了拂煙眉。然后又換了一支最細的毛筆,依樣蘸取黛粉,沿著柳珍珍大而狹長的鳳眼內側畫上眼線,眼尾微微拖長上挑。復又再換一支略粗些的毛筆,蘸取紫紅色的胭脂,略晾了一晾才往柳珍珍面上畫,畫上眼線時先從眼頭畫起,逐漸加深加粗,下眼線則從中后段畫起,和上眼線眼尾處連上。因這用的胭脂是絲棉蘸紅藍花汁而成的“綿燕支”,所以才要略晾干一晾。
這才收起毛筆,另換了一個胭脂盒子擰開,這是市面上常見的胭脂了,是用紅色顏料、牛髓和豬胰制成的,十分好用。但見朱妙蘿輪次用雙手大拇指外側在胭脂盒里蹭了蹭,然后兩手拇指外側處相對搓揉片刻,勻好胭脂后,雙手同時自柳珍珍兩邊顴骨暈開胭脂。最后,拿了檀色囗脂花片,叫柳珍珍抿了,一個“桃花妝”就大功吿成了。
在朱妙蘿收拾東西的這會子功夫,柳珍珍對著模糊的銅鏡細細端詳鏡中的自己,因自己從未如此妝扮過,不覺有些怔忡。銅鏡里隱約可見一位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的美人,顧盼神飛、嫵媚嬌艷,真可稱得上是鳳眼半彎藏琥珀,朱唇一顆點櫻桃了。
恰好朱妙蘿將官皮箱收拾好了、重又闔上,見狀不由一笑:“可真是稀罕了,我還是頭一回看見,有人看自己還給看丟了魂兒了!”
柳珍珍羞赧一笑,不好意思地輕聲道:“姐姐巧手,我都快不認識自己了!可不就看呆了?”朱妙蘿復凈了手,回身將柳珍珍未被挽起的一縷頭發捋直,因是未嫁女子,自然不可將所有的頭發都梳上去。柳珍珍看著朱妙蘿問道:“咱們幾時去上房?”
朱妙蘿略思忖了一番,笑著反問道:“您看,是用了早飯去?還是請安回來再用早飯?”柳珍珍抿了抿唇答言:“還是這會子去吧!”“也好,到底是頭回去請安,還是早點去為好。寧肯我們自己多等一會子,也別叫老爺太太等咱們!”
《禮記》有云:“凡為人子之禮:冬溫而夏清,昏定而晨省,在丑夷不爭。”晨昏定省,是為人子女最基本的禮節。所以,為了不落人話柄,柳珍珍縱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捏著鼻子去請安。
這時辰,沈昱和毛氏當然未曾起身,柳珍珍只好和朱妙蘿立在廊下等。院子里還有些丫頭婆子在灑掃,因著那日柳珍珍大鬧,所以盡管有人偷瞟柳珍珍,也人無敢上前理她,連她身旁的朱妙蘿也無人來奉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