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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不能體悟我的話不要緊,將來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你只管記著我的話就是了!”柳氏鄭重地說道。
柳珍珍的眼眶漸漸濕潤了:“其實,如果沒有我,你壓根就不用這么辛苦啦!”
柳氏揉了揉柳珍珍的腦袋啞然失笑,忽然陷入了回憶中,目光溫柔似能浸岀甜蜜的淚水來,佯怒斥道:“瞎說什么呢!如果沒有你,誰來惹我生氣逗我笑呢?唉,記得你岀生那天,也是這樣一個傍晩,聽接生婆說,外面彩霞漫天,可美啦!你剛生下來的時候,就這么一丁點兒大,小嘴兒一嘬一嘬的,連奶水也吸不動。我只好把奶水擠在小碗里,用小木勺一口一口地喂你。總算是吃下去了,你不知道,就你那么一點兒大,旁人都說很難養得大。無數個夜里啊,我就懸著心,一夜一夜地抱著你拍哄,就害怕呀,夜里陽氣不足,鬼差悄悄地把你帶走!你呀,從小就是個磨人精,如今這么大了,還叫我跟著懸心!”
柳珍珍早已聽得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地試圖活躍氣氛道:“那我怎么沒叫彩霞什么的呢?那才應景呢!”
柳氏淡淡地笑了:“因為你是媽珍而重之的珍寶啊!”
柳珍珍默默垂淚半晌,其實,柳氏愛女兒原比柳珍珍所感受到的要多得多。
“珍珍啊,不管到了沈宅還是去了郢都,都要戒急用忍,切記!你什么也沒有,爭也爭不過別人,不如多忍耐一些,保全自己最最要緊!”柳氏看著女兒細細地叮嚀,留給她們母女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她恨不得陪著女兒一同去沈宅、一同上京,最好能一同回來。
柳珍珍“嗯”了一聲算作是回答,柳氏如何不明白女兒敷衍的心思,自己這番苦口婆心的話,也不知她能聽進去多少?柳氏復又勸道:“老話說的好哇,為人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我自打生了你這個討債鬼,就一直在操心。你的終身就像是隨風飄蕩不定的雪花,究竟會落在哪兒呢?”
柳珍珍不大服氣:“女兒又有甚么不好?我將來總要叫你知道,我比世上多少男子還強些個兒呢!”
柳氏眉頭緊鎖,還欲再勸。
柳珍珍卻實在是不想繼續這沉重的話題了,遂故作輕松地揚起一張燦爛的笑臉問道:“媽,今天晚飯吃什么?”柳氏無奈,親昵地刮了刮女兒挺直白膩的鼻尖,笑著反問:“你想吃什么呢?”
柳珍珍佯作深思狀沉吟道:“嗯,我想吃媽做的二合面饅頭了,里面要是豆沙餡的就好了。還有,要是再來一碗米粉就更好了!”柳氏“噗嗤”笑著一點柳珍珍額頭:“知道啦!饅頭全給你做細白面的。米粉里最好多舀點豬油和辣子!”柳氏最后一個音節落地,柳珍珍“跐溜”一下順著槐花樹就滑下去了,順道調皮地朝柳氏做了個鬼臉:“還要再加點兒醋!我去幫忙升火!”
天波易謝,寸暑難留,這樣的時光之所以讓人感到幸福,是因為太過短暫吧。
日和夜交匯之際,露水是最重的,拎著一個簡化了再簡化的包袱、站在院子里的柳珍珍只感受到了徹骨的寒意。馬車轔轔,軋在鄉間并不平整的小路上,這聲音在這個清晨分外的清晰。
柳珍珍艱難地扯了扯嘴角,苦笑著對柳氏說道:“我大概快走啦!”柳氏忽然手忙腳亂起來,像無頭蒼蠅一般亂竄,嘴里嘟囔著自言自語:“我再看看你還有什么沒帶,對,我再看看!”柳珍珍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目光溫和而又堅定地祈求:“媽,再陪陪我吧!”柳氏如墜冰窖,除了低頭抽泣,再也做不了別的了。母親近在咫尺的哽咽聲,引得柳珍珍心里益發酸楚。
天際已露微光,山間的樹木郁郁蔥蔥,沉甸甸的綠壓得人心頭也沉甸甸的。依舊是旺福駕車,沒有時間、沒有心情、也沒有機會和隨后而至的柳承元寒暄,柳珍珍便匆匆忙忙地上了車。
這輛馬車實在是太不減震了,又或許是鄉間的小路太過不平整,顛得柳珍珍胃里的酸水翻騰洶涌。沈昱就坐在柳珍珍的對面,正環著手臂假寐。看著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她的心間忽地迸發岀一股熾烈的恨意。為了掩飾情緒,柳珍珍慌忙轉頭挑起簾子一角,假作看向窗外的景色。她害怕一個忍不住,自己的眼神會泄露出強烈的恨意。
山間淡綠的、薄薄的、清冷晨霧籠罩著這個安靜詳和的村莊,間或聽到幾聲雞鳴,車駛得愈來愈遠,那個人、那個地方,隱隱的輪廓漸漸地消失在了茫茫山霧中。
柳珍珍忽地恐慌起來,自己還能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嗎?
到了小鎮上,已有早起的小販和菜農進城了。柳珍珍倚著車廂兀自遐想,這時辰柳老爺子該起身了吧,或許正坐在門口的青石板臺階上,“吧嗒吧嗒”地捧著他那常用的水煙筒猛吸一大口煙,然后吐出一朵朵的煙圈兒。又或許,陳氏把早飯已經做好了,他正“哧溜”地吃著米線,嗯,還要多多放辣子和陳醋,吃得滿頭大汗、痛快淋漓。想到此處,柳珍珍不覺會心一笑。
鎮上的路遠比李家莊的更加平整寬闊,旺福輕甩馬鞭,馬兒隨著旺福的吆喝聲越跑越快。須臾間,這個小鎮也被這輛疾馳的馬車遠遠地甩在了身后,小鎮古老而又有些殘破的城郭徹底隱在了這蒼茫的白霧中。
柳珍珍悵然若失,緩緩放下了簾子,闔上了雙眼假寐。
終于,馬車又一次地停了下來,原來是到了云龍縣城了。柳珍珍顧不得對過沈昱戲謔的目光,急不可耐地挑起了簾子。晨曦中的云龍縣城仿佛渡上了一層金輝,顯得分外圣潔。
旺福正在和久候于此的二十來個人交待著什么,這些人統一著黑色鑲領灰綠色細棉布勁裝,騎著高頭大馬,威風凜凜,都是沈昱的親隨護衛。
馬車又往前行了,柳珍珍的前程在大理州,在遙遠的郢都,那都是自己從未去過的所在。柳珍珍索然無味地放下了簾子,垮下肩膀倚在車廂上。
“式微,式微,胡不歸。”回不去的,叫故鄉;到不了的,叫遠方。柳珍珍心知,這一別,只恐再也不能回去了,命運的馬車又將會載著自己駛向何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