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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珍珍熟門熟路地找到了布莊,和老板娘趙氏結了賬,又去買了所需耍的東西。想了想,還是去了藥材行一趟,上回讓小舅柳承元給帶了幾本書,也不知他今天在不在。
藥材行旳小伙計倒都認得柳珍珍了,忙招呼她進去。柳老爺子見了她臉一肅,柳珍珍每回見他都心里打突,硬著頭皮上前行禮。他依舊站在那兒撥算盤,眼皮子抬也不抬,只從鼻孔里發了個單音節出來。
幸好救星柳承元這時候過來了,柳珍珍心頭一松,柳老爺子瞟了柳承元一眼,斥道:“柳承元,快,有什么私事出去處理完了再進來,別礙著東家的生意!”一副趕蒼蠅的樣子讓柳珍珍氣噎,她忙低著頭和柳承元快步出去。
找了個避風的地方,柳承元對柳珍珍笑說:“珍珍,你上次和我提的書,我去省城給你帶回來了,只缺了一本《易安詞》!”說著,柳承元忙跑到后街家中去拿了一個藍色包裹過來,柳珍珍如獲至寶地接過,小心翼翼地打開,最上頭的是一本《李太白詩集》。
當即喜滋滋地向柳承元道謝,柳承元搓了搓手問道:“珍珍,你媽最近還好罷?”柳珍珍唇邊一凝,幽幽嘆了囗氣道:“還是老樣子,總是熬夜做針線,一躺下就咳嗽得厲害。讓她歇會兒,她也不肯,眼窩子都陷進去了!”
柳承元聽了也滿臉憂愁:“唉,她這病一半是累的,一半是這些年心里苦憋的!等我得閑了,我去看看她去!”柳珍珍點頭應了,柳承元不好意思地囁嚅著嘴唇,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別怪你外祖父,這些年他也不容易。你還趕車呢罷,快點走吧!”
柳珍珍心里又何嘗不明白,若是沒有柳老爺子的首肯,光憑幾個舅舅,是斷拿不出這好些東西來接濟她們母女的。只是當爹的倔,當女兒的犟,這一家子都屬了驢了!柳珍珍恨恨地摳著包袱皮想。
回去的路上倒是風平浪靜,柳珍珍和那幾個同村的婦人不約而同,涇渭分明地隔開了,各自守著自己的壁壘。她們坐在一處,唧唧喳喳地說些東家長西家短的閑話,當說到隔壁大王村有個閨女太潑辣嫁不出去的時候,還似有似無地瞥了柳珍珍幾眼,柳珍珍狠狠地一瞪,就把她們嚇回去了。
回家后,柳珍珍立時就把糧油放到鍋上去。柳氏見狀,問道:“燈油呢?”柳珍珍遂拿出了小壇子給她。她眼一錯似乎看見了藍色的包袱皮,柳珍珍強作鎮定,暗里卻嚇得渾身冒冷汗。幸而,到了最后,柳氏終是什么也沒問。
打柳珍珍小時候起,柳氏就不許她去村東頭聽老書生教書,去一回、打一回,哪怕有老書生勸著“有教無類”,也必打無疑。往往前兩天才被柳氏打了個半死的柳珍珍,一能下地就又去聽課了,被抓到又是一通好打。老書生倒是很欣慰柳珍珍一心向學的態度,順道就又教她了。母女間回回就為讀書的事,各自角力,柳珍珍也樂此不疲地以此激怒柳氏、獲取母親的關注。
柳珍珍就是這么著才學會看書寫字的,只是回回你追我趕的,倒把柳氏給氣了個半死。柳珍珍那時倔強,只恨柳氏舍不得花銀子給她買紙筆寫字,又誤以為母親不疼愛自己暗自委屈,哪里會顧得上柳氏的心思。
后來還是柳承元悄悄告訴柳珍珍,說柳氏原來雖算不上是個才女,但也粗通文墨。只是才子佳人的話本看多了,就移了性情,見了柳珍珍生父這個風度翩翩的男子就動了心,后來就和那沒天良的男子在一起了。柳氏不許女兒識字看書,就是怕女兒走上自己的老路子。柳珍珍心下不屑,那些才子佳人的話本兒,一看就是些落第書生、腐儒們意淫出來的。世間男子薄幸者多如過江之鯽,縱使話本戲文里,也從不見男子守著一個女子過日子的。多是富貴了就順道又納別人為妾,不拋棄那些原配就算厚道了。男女情愛,恰如鏡中花、水中月,自己傻了才會去相信那個!
只是柳珍珍大了以后,回回柳承元給她帶書,她都悄悄藏起來,避過柳氏才看。二人睡覺雖不在一個屋里,只是柳珍珍心想,柳氏大概還是知道一點的,只是實在是過于疼愛女兒,所以裝作不知道罷了!
下午的時候,柳珍珍劈了柴火預備做晚飯,這時同村的李媒婆來了,在外面敲門喊人。柳珍珍暗里一翻白眼,但李媒婆是柳氏的貴客,自己再不情愿還是得去給她開門。柳珍珍把兩只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喊了一聲“來啦”,就小跑著過去開門。
孤兒寡母的,柳家的院墻是方圓百里最高的,柳家的院門也是最結實的。
柳珍珍拉開門栓,將李媒婆讓了進來。她滿臉褶子地笑著打量了柳珍珍一眼,令柳珍珍背后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旁人何以想像得出?她的目光,就跟那李屠夫殺豬前打量豬的眼神差不離。李媒婆又夸了柳珍珍一回,無外就是“又漂亮了”、“皮膚真白凈”之類,這話她每回來都得說一遍,柳珍珍聽得耳朵都得起繭子了。
不欲和李媒婆多作糾纏,柳珍珍借做飯之事,接著躲到鍋上燒火。
堂屋里,柳氏正客氣地和李媒婆交談,說的正是柳珍珍的婚事,畢竟她都十六了。李媒婆這次來,正是為了替李員外做說客,要聘柳珍珍做妻房。柳氏當然一口咬定不允,李媒婆耐著性子、好言勸說道:“柳太太,你再仔細考慮考慮。李員外這回可是真心實意要娶令愛做正房娘子的,不比先前是納二房,他連原配大夫人都休了,可見對令愛的一片癡情!再說了,他家財萬貫、身家豐厚,所出的聘禮也很多的。您別看他年紀大些,老夫少妻才更知道疼人不是?李員外還親口對我做岀了承諾,只要您肯把令愛許給她,您就是他親娘,您的養老他全包了!只要令愛生下男丁,他所有資產可都是你女兒的了!那些鄉野村夫,不提財勢,光論這份心就沒法子比了!你膝下唯有一女,難不成,將來還指望你娘家侄子給你養老送終?老婆子我活了泰半輩子,就從沒見過比李員外更有孝心的女婿!我勸柳太太一句,人吶,可不能認死理兒!您再怎么著,也總得替自己打算打算。”
怪道都說,媒婆的一張嘴,好也是它、歹也是它,舌頭一打卷兒,世上所有的道理都在媒婆那兒了。若是柳珍珍也在此處,只怕一時半會兒,也難決岀誰的唇舌更巧!
但柳氏仍不為所動:“李嫂子,我還是覺得齊大非偶,也只能愧對李員外的一腔好意了!我家珍珍不過是個村姑,但凡能配個看得過眼的后生,就是她的造化了。我還很有一些積蓄,又會刺繡這門手藝,珍珍的嫁妝是盡夠了。還要勞煩您老,再去說和說和,待成了,我必定要包個大大的紅包,以謝您老對我們母女的照顧的!”
李媒婆在這十里八村間也頗算個人物了,自來無人愿意得罪她。今兒前來,她本料定此事必能成的,李員外那豐厚的謝媒錢她是賺定了!可誰知她好說歹說,柳氏就是綿里藏針地推拒這門大好親事,不識好歹!柳氏都和娘家人豎了路了,只靠著幾個兄弟偷偷地幫襯著,又能有甚么錢?
李媒婆耐心耗盡,她又打量柳氏這個外來戶性情和軟、且有求于自己,當下就嘴里帶岀些不干不凈的話來了。還直戳柳氏心窩子,將那些陳年舊事翻出來說,直迫使柳氏羞憤欲死。可柳氏就是死活不肯答應這門親事,李媒婆益發氣惱,愈要吵嚷開來!
柳珍珍這頭菜才下鍋,忽聽堂屋里頭似乎吵了起來。柳珍珍一把摞下鍋鏟,忙直接推門進去了。正好見到柳氏捂著臉在低低地哭泣,李媒婆正跺著腳往地下啐了一囗:“呸!什么玩意兒,給臉不要臉!就你家這女孩兒,憑你從前做的那些不要臉的事兒,她還指望把到什么人家去。李員外能看中你家丫頭,愿意討回去做小就不錯了!你也細掂量掂量,無論你女兒嫁到甚么人家,李員外休了原配,是橫了這條心要把她弄到手!誰敢得罪他老人家?到時候,惹惱了他,你女兒最多被搶過去做小。如今,他肯放下架子,娶你女兒做大夫人,你們母女已是積了幾世的大德了!就知足罷!若果然弄到大家難見面的地步,你可里外不是人了!”柳氏仍揺頭不允。
柳珍珍看著,已是怒火高漲!這兩個月來,李媒婆也介紹了幾個后生,雖條件差些,卻也不至于這么不堪。敢是欺負她們母女是外姓人,勢單力孤,所以要拿柳珍珍換銀子呢!
李媒婆話畢,拿起桌上的一條臘肉,轉身欲走。柳珍珍怒上加怒,劈手跟她奪了過來,趁著李媒婆反應不及,放下肉,抄起笤帚就沖她劈頭蓋臉地打了過去。
柳珍珍邊打邊罵:“好你個瞎了眼的黑心老婆子,吃了我媽多少東西,竟敢這么禍害人?吃過奶就罵娘的狗東西,看姑奶奶怎么教訓你這個殺千刀的老虔婆!呸,你遲早下地獄去!看我幾時得了空,拿火鉗子拔了你的爛舌頭去。也算是叫你舌頭下面少造惡孽,替你修一回口徳了!”
李媒婆不防柳珍珍竟敢打自己,吃了疼、躲閃不及,忙鬼哭狼嚎地滾了出去。站在路邊上想了想,又雙手叉腰,佇在那兒破口大罵了幾句。柳珍珍恨急,作勢欲追過去打,李媒婆懼怕柳珍珍的潑辣,忙屁滾尿流地跑遠了。
此時家家戶戶都在做飯,到有不少人出來看熱鬧的,有說柳珍珍不對的,有說李媒婆不對的。柳珍珍見狀靈機一動,作勢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罵道:“我媽回回好吃好喝的招呼你,你哪回空了手回去啦!天打五雷轟的,沒天良的居然想把我賣了去做小老婆!”
這話一出,左鄰右舍都同情起柳珍珍來了,紛紛義憤填膺地替她聲討李媒婆。
李媒婆也不光是做些保媒拉纖的營生糊口,還兼做買賣人口的牙行生意,所以名聲并不大好。這也是憑柳家的特殊情況,在最開始柳珍珍和李媒婆打架的時候,還有人向著柳珍珍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