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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和六年春,梁岐滇南一處普通的小村莊里。
已經是采春茶的時候了,家家戶戶都忙碌不堪。勤勞美麗的采茶女們經過了繁重的勞作之后,終于到了殺青之時。這意味著一季的辛苦,即將可以結束了。
“隔戶楊柳弱裊裊,恰似十五女兒腰。”手挎小提籃、頭纏包頭巾,縱是荊釵布裙、素淡妝容,亦難掩其傾城絕世的姿容芳華。娉娉婷婷,裊娜嫵姌,翩躚而來,似是山間薄霧中走岀來的精靈仙子。“普天壤其無儷,曠千載而特生。”碧水青山之間、人間諸多美景,竟無一可以與其相較。
“珍珍姐,這是我阿媽讓我送給你的餅子,你嘗嘗!”葉兒遞給柳珍珍一個竹籃子,柳珍珍謝過了就接下了,和李大娘母女倒不必太過客氣的。
“對了,你什么時候去殺青?”柳珍珍笑問,這里家家戶戶都是采茶、制茶為生的,單靠糧食作物的收入只夠交稅,遑論養家糊口了。曬青毛茶多要用鍋炒,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婦都是聚在一處的。柳珍珍因為家里的緣故,并沒有什么人愿意和她一處玩,只除了葉兒母女愿意幫助她。
葉兒抿了抿唇細忖后道:“村頭廣場上土灶已經砌好了,回頭架上大鍋就好了,咱們后天早上一起去罷!”
柳珍珍思量,過兩天人正好少些了,知道葉兒有心照顧自己,便笑應:“也好!”
葉兒忽又湊近幾步,壓低聲音神秘地笑道:“珍珍姐,你知不知道宮里要選女官啦?”
柳珍珍也起了好奇心,問道:“甚么時候的事兒?咱們這里怎么一絲不聞呢?”
葉兒得意地炫耀道:“這是我姑父前陣子去大理州進貨時聽來的,我大哥昨日回家順口提了一嘴。咱們和東魯的戰事去年不是剛簽了和約么,今年翻過新年,就有大臣上疏請議選秀之事。說起來,咱們皇上還是保和元年選過一回秀女,目今膝下只有三子一女,子嗣實在是少了一點。可是皇上不欲鋪張,卻又耐不住群臣諫議,只得松口說選女官。正巧,保和四年,兩國戰事膠著之時,皇上為了節約儉省開支,放出了一批女官和宮女,令其歸家。此番甄選女官,一為充實后宮、以為子嗣計,二為選出才德兼備的賢孝淑女、以充任贊相引導之職。由朝庭戶部下發文書至各州縣,各州知州并戶藉官協助閱選。凡仕宦鄉紳名家之女,無有惡疾、失節的適齡女子,皆要備選。咱們縣太爺家也有小姐要參選呢,云龍縣城的幾個鄉紳大戶也在參選之列。你大舅在云龍縣城做生意,想來不日就要聞得風聲了,傳到咱們鎮上想來不過三五日間的事兒。你回頭去你小舅那兒就知道了。”
葉兒姑父是云龍縣城里做綢緞生意的,走南闖北、消息十分靈通,想來這事兒八、九不離十了。大舅柳承教的生意做的蠻大,這里頭或許會有商機也說不定。
柳珍珍當下起了心思,探問道:“可知甚么時候選呢?咱們縣城里,甚么時候會有州府衙門的官吏和燕喜嬤嬤下來挑選檢驗?”
葉兒想了想道:“衙門里張貼出來的告示上,并沒有寫具體時日,不過是令榜上有名的人家都預先準備起來。我姑父聽人說,好像朝廷里正為戰后封賞的事吵得不可開交呢。咱們這回打了大勝仗,連割東魯數十城,自此,長江以南都是梁岐的國土了。涪關也是咱們的了!東魯雖有漁鹽之利、西涼雖有神駒之助,可梁岐地廣物博,從此中原腹地,當以咱們梁岐為尊!待平南王打退、打怕倭寇,咱們就再也不必打仗了,朝廷也不必下來征兵了。村里那些大娘嫂子們也就不必哭了,更不必怨恨咱們了。”
時下,梁岐征兵、征用役夫可使銀子替代,葉兒家和柳家富裕,自不必為征丁之事發愁。可李家莊到底窮苦人家居多,雖基本上每戶不只一個男丁,可失夫、喪子、無父之痛,豈是輕易可平的?那些婦人不會怨怪朝廷,更不敢妒忌李員外,只好嫉恨命好的葉兒家和柳家了。
葉兒又幸災樂禍地附在柳珍珍耳邊道:“我問過了,李員外兩個小女兒俱是榜上無名。李員外整日想著攀龍附鳳,這下可要失望死了。虧他整日家說嘴,如今可活打了嘴了!”
李員外是這方圓數十里最大的地主,也可算得是鄉紳了。李員外今年都六十幾了,一個莊上住著,柳珍珍到也聽說了幾句:他仗著有幾畝地,為人很是不堪,娶了好幾個老婆還不算,還喜歡逛窯子,是個老色鬼。因有個女兒是縣太爺的愛妾,很是耀武揚威,整日以縣太爺泰山岳丈自居,倒也唬弄了不少人。可恨他為富不仁、禍害鄉鄰、無恥下流,佃租定到七成,還是稅后的,旁人都是四到六成,還是稅前的。過高的租子常逼得佃戶苦不堪言,遇到災年,李員外也不肯念在同姓李的份上寬限一二,動輒逼得人家賣兒賣女。若有佃戶妻女美貌者,他甚至還要強搶了去,或是迫使佃戶典妻易妻,以為取樂。他覬覦柳珍珍絕美姿容多時,曾多次派人與柳氏說項,欲聘柳珍珍為二房,柳氏皆拒不答允。許是念及柳家薄有資產、柳珍珍潑辣烈性,他也不敢逼迫太狠。
柳珍珍和葉兒都深惡其為人,恨他厭他,此時自然拿他取笑嘲諷。柳珍珍也揶揄笑道:“休再提他!做了縣太爺的老丈人就那樣張狂,若有朝一日,果然做了皇帝老子的泰山老爺,還不樂死了?到時咱們還過不過了?可見,朝廷里雖沒幾個清官兒,但這些官老爺們還是體貼下情的多,許是知道咱們的苦處,就算他家女孩兒上了榜,也必給蠲了無疑!”
葉兒恨聲附和道:“你說的很是!這個老色鬼,遲早叫他馬上風!”
這話可不是未婚女子該說的了,柳珍珍忙攔了話頭:“說起來,這事與咱們也沒甚相干。橫豎李員外最是欺軟怕硬,他再渾,也不至于犯到咱們頭上。咱們很不必多管閑事,井水不犯河水罷了!”
葉兒深以為然,柳珍珍復又和葉兒確認,約好后天早上一起去殺青,就各自回家了。
柳珍珍,今年十六歲,是個私生女。父親據說是一個皇商,很有錢的樣子。她的外祖父和其余兩個舅舅是在鎮上的一家藥材行里做事,生活富足,日子還算不錯。她的舅舅們時常背著柳老爺子給她家送東西來。自從柳氏出了那件事后,柳老爺子就不肯認這個獨生女兒了。
“媽,我回來了!”柳珍珍將籃子懸掛在鍋上的梁上,轉頭進了屋。柳氏正在繡屏風,她手藝好,這樣大的擺件繡好能得不少銀子。柳珍珍做的針線活其實還很不錯,只是因為手心粗糙,恐會扯壞高檔絲織物,自然碰不得這樣精貴的東西。
“我明兒去趟鎮上趕集,正好家里的糧油不多了,去再買點回來,后天和葉兒約好了要去殺青。”柳珍珍揚聲交代道。柳氏應了,又自去里屋拿了一個箱子出來,這里頭是她這陣子做的許多繡品:“把這些送到趙姐姐那兒,順道給我帶點燈油回來!”語氣里滿是憔悴和疲憊。
語畢,柳氏又垂著頭做針線去了,她總是這樣,即使和親生女兒,也絕不多話。更不要說和村里人了,自從柳珍珍長大了,她索性連門也不出了。柳珍珍失落地答應著,轉頭悶不吭聲地去澆菜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柳珍珍就搬了昨晚收拾好的東西,去村頭坐牛車了。村里只有孫大叔家有了牛車,每逢趕集之日,他才會套了牛車。因趕集時須趁早搶占攤位,或易物換錢、或買生活所需品,所耗時間不少。故而坐車需趁早去占位,更要帶足東西,畢竟坐一次牛車也要錢的。柳珍珍到時,車上已坐了幾個大娘,她一瞧,都是平日里碎嘴多舌的,就不大想搭理了。
同村的李三寶媳婦到對柳珍珍的包裹很感興趣的樣子,柳珍珍不搭理她,她倒自己想伸手來翻了!柳珍珍一把拽過包袱,怒瞪著她問道:“大娘,你要干嘛?這可是我的包袱!”
李三寶媳婦訕笑著收回手道:“嘿嘿,我就是看看,又不要你的!切!”說著說著到有幾分理直氣壯起來,柳珍珍怒極反笑:“那我也看看大娘的籃子里有什么!”一語罷,作勢要去掀她籃子上蓋著的包袱皮,她忙搶過來攔了:“并沒什么,不過是點雞蛋!”
柳珍珍冷笑一聲,又用胳膊肘緊緊壓著包袱,坐直了身子,也不和她理論。包袱里的繡品極易被扯壞,柳珍珍自然不許柳氏的心血被別人糟蹋了。適才,柳珍珍故意要去翻李三寶媳婦的籃子,為的就是給她一個教訓,也是殺雞儆猴的意思,省的下回她們老想占自己的便宜。以己度人,李三寶媳婦必然是害怕柳珍珍向她討要雞蛋,才這么慌里慌張的。
車上幾個婦人又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偶有只言片語傳到了柳珍珍的耳朵里,不外是沒爹的孩子沒教養之類。這十六年她都不知聽了多少這樣的話了,早就練就了一副過耳不過心的本領,只是眼角還是有些濕潤,忙低頭斂去了。
趕車的孫大叔看了一下天色,又看沒人來了,才吆喝著趕了牛車出發了。
早晨的鄉間還有些薄霧,偶有幾個起的早的男女已經下田了。一路顛簸,混著鳥兒們的清脆叫聲,柳珍珍倒有些昏昏欲睡了。
不知過了多久,已到了城門囗了,下車之前柳珍珍仔細地將帷帽戴好。村里不重規矩,但到鎮上,尤其是到藥材行見柳老爺子,這些規矩就要全部揀起來。柳珍珍依次在城門囗排了好長的隊,向守門的衙差交了十文錢才得以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