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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消息傳到文府,張丞相與王尚書即刻趕進了宮。喬容連同書院的幾位夫子也匆匆趕到皇宮門口,目睹了方才的一幕。
喬容見眾人激動,恐怕他們惹怒了宮中之人,不僅枉送了自家性命,又可能連累家眷宗族。傅笙之事可以從長計議,若因一時激憤,逼得龍顏大怒,得不償失。
他壓下受感染的情緒,保持住理智,又不知從哪生出了一股豪氣,徑直沖向了最前面的少年,反復陳說,應當智取巧奪,不可有咄咄逼人之勢,否則南轅北轍、事倍功半。
眾人哪里理會,正僵持之間,便是那兩道旨意下來?;靵y之間,站到最前面的喬容也被當成了請愿的一員,被押到了這刑部大牢里。
離開的最后一眼所見,便是倒在血泊之中的劉遠思。
三天來,除了送飯的人,無人前來。一問才知,因太后不許,所有被抓士民的家人朋友皆不能前來探視。
與喬容同住在此間牢房里的是另兩個真正參與請愿的學生。
長得唇紅齒白,約莫十六七歲的正是那日高亢演說的少年,名叫岳寅。而另一位二十出頭的是翠微書院的學生,名叫陳楓。
牢房還算干凈,有三張石臺供他們躺倒休息。
岳寅年紀雖小,卻頗有英氣,哪怕已經被關到牢里,依舊不改其高傲,神情嚴峻,當吃則吃,當睡則睡,看不出一絲恐懼與緊張。
而叫陳楓的士子則垂頭喪氣得多。
“皇上當真狠心,囚了傅笙,還將我們也鎖到牢里?!?
岳寅斜眼睨他,“你既參與了,就該知曉有成功的可能,也有失敗的可能?!?
陳楓垂首,“如此正義的行為,我以為只是過程會有些曲折,最后一定會成功。”
岳寅笑道,“你太天真了,做事哪能計較成功與否?!?
陳楓忽然抬首,眼神中閃現出一絲恐懼,“皇上會不會殺我們?”
岳寅哈哈兩聲,做大人笑,“皇上不敢殺我們,不過,就是殺,我也不怕?!?
他一腔凜然之勢,陳楓卻陡然一哆嗦,吞吞口水,又不自覺挺了挺胸。
這便是這兩人三日來常有的對話橋段。
喬容在一旁靜靜聽著,不插言語,恍如一個局外人。
這幾日,劉遠思撞死在宮墻的畫面如黑夜魅影一般讓他揮之不去。
說到底,錯在太后,付出代價的卻是局外人劉遠思。
不過,在劉夫子心中,恐怕永遠正在局里吧。
傅笙何錯之有?傅笙沒有錯。如果是他,他也不想娶,不會娶。只是,他可能會更溫和一些。
不過,劉遠思是否激烈,別人是否激烈,與傅笙現下在宮中是激烈或是溫和,并無關系。
喬容忽然領悟,每個人的行為都自有一套標準,是別人難以阻止難以改變的。這與下棋類似。如果一盤棋只由一人下,那么他想將棋子落到何處,便落到何處,想什么時候落子,便什么時候落子,棋局是什么形狀什么情形盡在他掌控。
而事實上一盤棋局,黑白兩色,一執黑,一執白。人只能控制自己落到何處,卻不能控制對面之人。兩人纏斗,局勢便陡然復雜了起來。一盤棋局也就有了千變萬化之態。
那么若是棋盤上的每一顆棋子都能自己移動呢?若是每一顆棋子就是一個人,有人的自由的意志,那么棋局就不只是千變萬化之態了,是永遠的出人意料,峰回路轉,難以預知,難以掌控,永遠無法窮盡有多少種下法,多少種不同的形態。
楊郡主的行為,傅笙的行為,劉遠思的行為,岳寅的行為,皇上的行為,太后的行為……
難怪古人常說,人生如一場戲,相同在于,每一個人都在演自己的部分;不同在于,真實的人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將演到何處,只因棋子相連,便有了交錯,因勢而動,應招而行,落到何處皆有可能,難以預測,甚至有時,難以抉擇。
喬容躺在石床上,竟生出一絲悲涼之感。
也不知牢外這幾日都發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