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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襄,這是一個響徹天下的名字,傳聞她生來無淚,一笑傾國,傳聞她性情涼薄,狠戾孤僻,傳聞武安侯視眾子如芥獨愛其如珍,傳聞,她是未來掌握天下權勢的女人。
這樣一個云巔之上的人上之人,會在一個偏僻的貧民小院,為了一道家常湯,該多放鹽還是多放糖,與一個長安底層隨處可見的無名少年刀客,爭執不休嗎?
滿腹心事、不知不覺走到小院門口的江柏舟,望著院內二人一言不合就拔刀相斗,緩緩搖了搖頭,應該只是錯覺吧……舞刀的少年神采飛揚,如果令他展開笑顏的少女阿錚,真是端坐昭陽坊之人,這對他來講,太過殘酷了……
再如何要好的人,也有無法對對方言明之事,正如江柏舟始終未告知陳墨白他的擔憂,也從未在阿錚面前顯露出懷疑,陳墨白,也始終未告知阿錚與江柏舟他身患癲疾、星命已定之事,盡管隨著癲疾的一次又一次發作,十六歲之齡越來越近,無形的死亡枷鎖在他喉間愈勒愈緊,他的內心越來越沉重,沉重地連阿錚都漸漸了發現了他平日笑顏后的異常。
但,他不說,阿錚便不問。
昭德九年,離天命之時只剩兩年,他開始冒險,拿命去探秘書之地,第七次癲疾的發作,正是在夜闖京郊伽藍寺時。
伽藍寺高手如云,若不是握有神兵天斬,以及癲疾發作所爆發出的磅礴之力,他幾乎無法沖出重圍,喪命當場。在追兵的圍捕下,陳墨白奔疾在長安的濃夜里,迅速變白的長發肆意在夜色中狂舞,有如不容于世的妖邪。
追兵緊追不舍,陳墨白擔心暴露貓耳巷小院位置,拼著一口氣在長安街巷中飛檐走壁,繞了大半個長安,終于確信甩開追兵后,才如喪家之犬拖著天斬遁入小院。
白發還未消去,再有兩次發作,就是喪命之時,陳墨白蜷縮在室內的小床上,姿勢就如從前被所有人摒棄時,貪戀地偎依在阿媽的懷中,可阿媽,早已死在了北冥山底,他用雙臂抱緊了因癲疾而凍得發抖的自己,想起了眉目清淺、沉靜如水的少女——阿錚。
阿錚是絕少笑的,偶有笑意,也極淡極淺,如煙如霧,有如夢境。陳墨白如將死之人蜷在床上,雙目怔楞,仿佛出現幻覺,少女就在眼前莞爾一笑,俯下身來,輕輕抱住了他。
也許如此在她懷中死去,也不是一件壞事,陳墨白模模糊糊地想著,忽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令常年警覺的他,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下意識握住手邊的長刀。
腳步聲在緊閉的門前停下,來人的聲音再熟悉不過,“在嗎?”
是阿錚。
陳墨白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因疼痛而發出一丁點聲音。
夢已經醒了,門外,是他最喜愛的女孩,她在尋他,可他滿頭白發狼狽可怕如暗夜之鬼,無法見她。
少女在門外站了很久,等不到回應,終是走了。
陳墨白將低垂的頭埋在胸前,心中的絞痛,比之癲疾所引發的劇痛更甚,他痛恨自己的不堪與無能,甚于痛恨這強加的命運。
很久之后,從癲疾中緩過來的陳墨白,如行尸走肉般爬下床,打開門。
月明星稀,門前階下,放著一只小小的酒壇,酒壇正面貼一紅紙,上書:且逍遙。
陳墨白在階上坐下,拍開酒壇泥封,清香四溢,純如幽蘭,他捧著酒壇,對著皎皎明月、慘淡星子,一股腦兒灌了下去。
這一年的除夕夜,陳墨白邀阿錚、江柏舟于小院小聚。
六年前的臘八夜,他背著天斬走進長安,除了誓要挑戰天命的勇氣和決心,什么也沒有。
六年之后,他在長安,有一個種滿花的小院,一個出仕朝堂的朋友,一個真心愛慕的少女,但那曾要戰天的勇氣,卻在上天下達的死刑期約面前,如蚍蜉撼樹。
除夕之夜,滿城歡喜的守歲氣氛中,三人躺坐在屋檐之上飲酒望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