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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寧嘿然不語,倏而一笑,道:“錯了。”
沈易之不解,韓寧提燈照著棋盤,“沈兄這棋下錯了,你將白子落在此處,這死局可就真是無解了。”
沈易之道:“未知死,焉知生,向死求生,亦是弈棋之道。”
“哈,沈兄見解獨到”,韓寧撩袍坐下,“欲領教沈兄棋藝,愿賜教否?”
沈易之笑道:“棋無弈,不成棋,但請韓兄執黑子。”
韓寧哈哈大笑:“如此我未落一子,就已有九成九的勝算,可是占了沈兄莫大的便宜了。”
沈易之微噙笑意:“韓兄本就是勝的一方,小小棋局,錦上添花而已。”
韓寧微微一笑:“韓某疏于棋藝,卻也聽過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可不敢在清名遠揚的沈氏少主面前大意”,略一沉吟,落下一子,“請。”
沈易之捻起一子,黑白交鋒。
陳墨白逃出太學府沒跑幾步,果見少女就在不遠處,倚著墻靜靜看他跑來。
他扯下面巾,道:“謝了!”
少女問:“為何不使刀?若用刀,他未必是你的對手。”
陳墨白勻緩呼吸,“鬧大動靜就麻煩了,而且,我目前并不能完全控制它,萬一使刀見了血,情況更糟。”
少女凝視著那隱于粗劣布帛下的黑金之刀,目光漸熾,陳墨白卻忽地叫了一聲:“壞了,天都快亮了,花還沒送!”
他急急地奔向那公子住處,少女好奇,提身跟上。
繞過十幾條巷子后,她隨陳墨白躍向一普通官宅,踩著高墻,往后院去。
轉過一帶長廊,一片花田映入眼前。
帝都高宅講究極盡巧思的山水園林,甚少有人于內庭這般粗野地種植大片鮮花,那種花的年輕公子形容消瘦,夜未成眠,正持一花剪在花田中踱步采摘,見陳墨白來了,選中兩支血紅杜鵑,細心剪下扎好,遞與陳墨白,壓抑著低咳了幾聲,方吃力地吐出幾個字來,“有勞了。”
陳墨白接過杜鵑,那小姐的家宅,其實與這少年公子家的官宅比鄰而居,陳墨白沒一會兒便輕車熟路地摸到小姐閨閣,一如往常,輕推開閨閣小軒窗,將窗前小幾花樽里兩支微有衰敗之色的迎春撤下,換上這兩支新摘的血紅杜鵑,輕掩了窗,飛身而去。
少女問:“你每晚還要做這個?”
“一兩個月了吧,賺一點是一點嘛。”二人坐在高高的墻頭,纖長的影子長長地映在墻上融為一體,陳墨白看著少女白裙下微微露出的一點鞋尖,上繡的銀色牡丹花在將明的天色中一閃一閃,不知怎地脫口而出道:“要不要我每晚也給你送支花?”
他話一出口,頓悔輕浮,少女卻似不以為意,只搖頭道:“不用,家里花太多。”
于是又是無言的沉寂,陳墨白想,倘若他是江柏舟,此刻應在跟少女共勘詩詞、講經論史、談笑風生,倘若他是韓守,生性磊落光明,想說什么就說什么,赤城出于肺腑,無所顧忌,倘若他是白陌塵,生來清秀爾雅,便是一句話也不用說,那干凈出塵的氣質,就已愿讓人親近關切了。
而他,一個只會舞刀的無名小子,不僅什么也不會,什么也沒有,還背負著不堪的身世與沉重的天命,每日里戴著一張小丑似的嬉笑面具,偽飾度日,與命相搏,不知何時,那天降之斧就會斬下,奪走他所剩無幾的生命,與她在一處,也總是輕易陷入沉默。
幸而,即使如此,此時此刻,她還是愿意坐在他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