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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拿筷子戳著一個個鼓起的圓泡,“沒事,我沒有娘,他們不管我的。”
這個“他們”是指她的父親和后娘……或者和后娘們?陳墨白一下子腦補起了長安人愛看的宅斗戲文,這少女有西域血脈,長安不少富貴之人都愛納西域伎人為妾,她的母親,或許正是一位紅顏薄命的西域伎妾?
陳墨白遲疑道:“可你一個女孩總在夜間奔走,還……還一個不高興就與人打斗,他們……一點都不擔心你的安危嗎?”
少女笑了笑:“無妨,只要我還活著就行。”
她很少笑,微微露出笑意時,也讓人覺得是微涼的、含著刺的,陳墨白舀出一碗魚湯,遞給少女,“小心燙”,少女素手接過,纖白肌膚與那微有豁口的醋褐色粗瓷碗配在一處,看起來十分扎眼。
陳墨白深有待客不周之感,而少女似并不在意招待粗陋,就著碗口抿了一口,淡道:“不錯。”
陳墨白雙眼于是就彎了,他自舀了一碗喝起,閑聊道:“你的功夫很不錯,我還沒見過和你一樣厲害的女孩。”
少女的目光輕輕地落在陳墨白身上,繼而漫向他身后的長刀,輕道:“你也不賴。”
陳墨白笑:“我們北漠兒郎,從小就是在草原上跌爬滾打長大的,可你長在長安,又像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怎會練得如此厲害?”
少女夾起一塊豆腐,平平淡淡道:“我想殺一個人。”
“……誰?”
“我父親。”
陳墨白聞言差點被口中的魚刺卡死,他嗆得臉色通紅,少女冷漠地看著他,一手托碗,一掌劈向他后頸,陳墨白吐出魚刺,咳嗽連連,狗血天雷陰謀糾葛的宅斗戲文啊,深庭內苑備受欺凌的失母少女啊,他蹲下身,默默腦補了一萬字。
說實話,陳墨白不是不能理解這種感情,曾經,他也對那人恨之入骨,但也未到要弒父的地步,看來,這少女的日子過的,比以前的他還慘……他抬頭看少女喝湯的神情,平靜而滿足,暗道,一碗野鯽魚湯也能喝得如此香甜,估計在家也沒什么好飯菜吃……
聒噪的陳墨白,也有了說不出的話的時候,他左右磋磨,憋出一句,“看來令尊大人武功很高啊……”
“嗯。”少女點頭,扒飯,陳墨白暗猜她是京中某位武官之女,長安城是中陸乃至天下的政治中心,一塊板磚砸下,能砸倒一片武官,追根溯源也沒什么意思,想了想,道:“既然令尊武藝高強,那你還是再練上十年八載的,再想著動手哈。”
少女陰惻一笑:“不急”,貝齒白凈,丹唇殷紅,瞧得陳墨白一瞬間都有些同情那位“令尊大人”了,他低頭就著魚湯咽了幾口飯,忽地想起,自己這一天玩到黑,連太學府的正事都忘了辦,那中轉人該不會把任務派出去了吧!
嗐,美色誤國啊!
沒空管腦中又莫名其妙浮起酸兮兮的戲文辭句,陳墨白匆匆扒干凈米飯,朝少女道:“我剛想起我晚上有事要辦,你住哪兒?我先送你回去!”
少女搖頭,“不用,你送我回去,會惹麻煩的。”
陳墨白一想也是,本來她就不受家里待見,大半夜一個男孩送她回去,還不知要鬧出多少風波,又想她功夫不錯,只要別一路見人就打,安全回家應該是沒問題的,便道:“那好,你路上小心,走時院門一掩就行,這破屋連乞丐都看不上。”匆匆收拾了往外跑,跑出院門的一刻回頭望了一眼,見少女也不看他,仍安安靜靜地蹲在老槐樹下,雙手捧著魚湯碗慢慢啜飲,眉眼低垂。
少女飲畢一碗魚湯,拿勺子攪了那已微涼的鐵鍋兩下,忽聽有腳步聲疾奔而來,暗暗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腳步聲奔至院門,少女抬首,卻見是去而復返的陳墨白,微垂了頭,悄悄斂去眼中的鋒芒。
陳墨白跑到她跟前,唰唰將幾包小食放下,氣喘吁吁道:“喏,一包菱粉糕、一包糖酥酪、一包蓮花餅,留著晚上餓了吃。”說完也不看少女,又大咧咧地背刀往外跑,邊跑邊喊:“我真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