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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墨白連夜送完了花,回去一頭倒在租賃的小屋木床沉沉入睡,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在暮春微炙的陽光中昏昏轉醒。他空對著蕭然四壁怔了許久,一個恍神,猛然想起昨夜月下之約,匆忙漱洗,往昨夜相約的小巷奔去。
那條小巷朝向不佳,兩邊民宅遮天蔽日,即使已時近正午,仍陰涼入骨,未有一絲陽光。
陳墨白一路跑到巷口,見白衣少女泠泠立在巷子深處,仰首望著那一寸天光,周身縈然如煙如霧,仿佛微風輕拂,就能隨之散去,就如從未存在。
陳墨白喘息著扯了一嗓子,邊跑邊嚷,“來了!來了!!”那少女清冷的目光掃了過來,寒寂地像千年不起波瀾的冰湖之水,看得陳墨白一個激靈間有種感覺——誰要是真惹著這位少女姑奶奶,她就能讓誰不存在。
昨日夜黑未看分明,今日陳墨白站在少女面前,才發現少女似有西域血脈,她生得極白,眉目也比中陸女子清艷分明,剪水棕瞳微微泛著冰月般的藍色,一頭烏發也不似中陸女子垂直如瀑,而是微微蜷曲,為冷冰冰的主人,平添了幾分生機。
陳墨白從未請過女孩吃飯,他撓撓頭,“呃,你想吃什么?”
少女一雙冷目盯著他,好似在說,你一個請客的還問我?!
陳墨白再撓撓頭,“胡麻餅?榛糖粥?槐葉面?八寶飯?釀螃蟹?鮮魚膾……”他報出一溜菜名,見少女在他說到“浮元子”時眉頭微動了動,一拍手道:“好,就吃這個了!”
“浮元子”以糯米粉裹餡兒煮熟,是街頭常見的吃食,陳墨白領少女去了一家平日常去的小攤,要了兩份芝麻糖餡兒的,引少女落座。
不過片刻,兩大碗芝麻糖浮元子便盛了上來,陳墨白將一碗推到少女面前,“多謝昨夜承讓。”
少女持勺撥攪著滾燙的糖水,淡淡道:“我不是飛刀客,對你所說的那個任務也沒有興趣。”
陳墨白一愣,不由提高了聲:“那你為何要與我搶花?”
少女冷瞥了他一眼,“我見那枝海棠顏色姣好,正欲攀低細看,突然有人將它折走,我自然不悅。”
“呃……”陳墨白語塞,“……你出現的時機、所作所為都那么巧,換作別的飛刀客,也很容易誤會啦……”迅速轉移話題,“既然你不是為任務而來,那你一個小姑娘大半夜地怎么跑去那里?多危險啊!”
少女低頭咬了一口浮元子,清甜的芝麻糖餡兒汩汩流出,她微微舔了舔沾餡的上唇,道:“昨夜,我在街頭無意間見到一人,他戴著銀鸞面具,一雙眼睛熟悉而又陌生,我想看看他,他卻見我就走,我追他到太學府附近時,失去了他的蹤影,卻聞到了花香,想到‘緋雪海棠’之盛名,便翻進去看看了。”
陳墨白撫掌笑道:“原來你的嗅覺,也像一只小狼一般”,又問,“那人后來你追著了嗎?要不要我幫忙?”
“罷了。”大碗的浮元子水汽漫騰,籠得少女面目模糊,“他既不想讓我看到,那我便當沒看到,他既不想讓我追到,那我便不追了。”
這一頓邀約的午飯吃了很久,直至夕陽西下,二人仍在市井間游蕩。
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陳墨白想,他是在這詩人滿城的長安浸得有些久了,往昔聽過的詩句,總時不時地往外冒。長街走到分岔路口,或是該分手的時候了,他頓住腳步,打哈哈道:“那么,有緣再見?”
少女“嗯”了一聲,就往前走,白衣如飛,掠過他的眼簾,陳墨白心中忽然一動,道:“我漢名叫陳墨白,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頭也不回,“隨便叫吧。”
陳墨白:“……這怎么行?”
少女止步回首,“名字不過是為了方便稱呼而已,有何要緊,若我此刻換個名字,我就不是我了么?”一笑轉身,再往前去,日暮微風拂起她的雙袖,振如飛翼。
陳墨白看著她的身影籠在薄暮將沉的微光中,離他愈來愈遠,突然想抓住什么似的,開口叫道:“等一下!!”可見少女真回了頭看向他,方才從胸腑中冒出的那股豪情,突然又消失地無影無蹤,吞吞吐吐道:“你……你想不想再吃個晚飯,我知道平安街有一家浮元子,也很好吃……”
最終,他們沒去平安街吃浮元子,而是在小院槐樹下燉起了豆腐鯽魚湯。
夜幕低沉,小小的鐵鍋中,奶白色的魚湯咕咕地泛著圓泡,陳墨白將一盞竹扎燈籠掛在樹枝上,悄打量小燈下少女微暈的面色,問道:“你既不是如我一般的流浪之人,這么晚不回家,沒事嗎?”他聽說大胤大戶人家頗重家教,這少女雖一襲白衣無繡,但衣料不是平民粗布,或許是商賈、小吏之女,對自己貿貿然把人家勾到這偏陋小院煮魚一事,有些愧悔,擔心少女回去要受家法責罵,溫聲道:“吃完了我就送你回家吧,要是太晚了,你娘也會擔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