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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頭的韓守幾個疾步躥下,將江柏舟拉了上來,笑道:“柏舟師兄自稱愚鈍,那現世那些所謂的才子,可都要愧死了。依我看,師兄是一心要做顧侯第二,終日專修書略,才荒了武學。”
江柏舟淡笑:“豈敢與顧侯比肩,只書院白衣滌世之旨,朝夕不敢忘。”
沈慕凰冷眼瞧他三人說笑,暗下思量是否要借他們搭上白澤書院,這時,水上有絲竹之聲傳來,婉轉清揚,沁人心懷,使得喧囂賞燈的人群都為之一靜。
煙月浩渺之間,一艘畫舫緩緩穿過天水橋洞,船頭坐著數名妙齡少女,鼓瑟吹笙、衣袂飄飄,有常混跡風月之地的子弟,立馬看出,那些少女均是天水城教坊里最當紅的角兒,驚嘆那舫中之人出手闊綽,非富即貴。
弦樂清幽,光影迷離,此情此景,叫人一時不知今夕何夕,連月來,沈慕凰疲于奔命,而此時此刻,就在與仇家之子一步之遙之際,竟恍惚在這良辰佳夜感受到了久違的寧靜。五光十色的煙花粲然盛放,灑金如雨,天姿國色,一時不可方物,然不過須臾,即墜為塵埃,零落成泥,任人踐踏。沈慕凰思及今日說書先生所提的一代絕色白妃櫻,也正如這煙花,曾是何等傳奇顯赫,最終不過也一抔香灰,飄散人世,不禁心下戚然。她從前高高在上,卻不愿拘束于郡主身份,不愿過那一眼望得到頭的“規矩”生活,如今劇變之下卑賤如塵,此后前路縹緲,莫說將來,便是明日如何,也茫茫難測。
時近三更,人流漸散,眾人跳下樹來。分別在即,江柏舟道:“相逢即是緣,共賞夜景,卻還未知二位姓名?”
沈慕凰略一沉吟,輕道:“在下白陌塵。”
男孩側首看了她一眼,大咧咧地將手背到頭后:“我叫陳墨白。”
懸鈴拿狐疑的眼光左右逡巡著這“白陌塵”與“陳墨白”,男孩“陳墨白”道:“名字不過是為了方便稱呼而已,有何要緊,若我此刻叫陳墨黑,我就不是我了么?”
韓守聞言哈哈一笑,“說得有理!”又問,“你們是來參加入學考核的嗎?”
“白陌塵”沈慕凰點了點頭,韓守一拱手道:“那今夜就此告別,白澤書院再見。”
他一行三人正欲離開,恰在此時,劇變發生,夜色中一枚飛鏢閃電般襲來,直射沈慕凰,幸而韓守眼疾手快,倏地拔劍,“叮”地一聲,將其斬落在地。眾人大驚,還未及察知何人來犯,一名行蹤詭譎的黑衣刺客,已輕松繞過韓守等人,直刺沈慕凰面門,一副誓要奪其性命的架勢。
沈慕凰手無利器,只得倉皇閃身避躲,“陳墨白”一把將其攬到身后,拔刀就上。那廂韓守令江柏舟照看好懸鈴,亦揮劍相助,刀光劍影間,那刺客攻勢愈烈,“陳墨白”與韓守雖身手不凡,但始終年幼,在受訓良好的青年刺客面前,終究漸落下風。那刺客本無意與他二人纏斗,見二人形散力竭,一個飄身,尋隙擊殺沈慕凰,眼看劍光將落,撲救不及,韓守不及多想,飛步向前,竟生生將沈慕凰推開,替她挨了一劍,背部鮮血汩汩直流。
那廂懸鈴哭叫起來,飛奔上前,“陳墨白”見了血,面有異色,但無暇顧及,只得提刀與那刺客死拼。那刺客先前與“陳墨白”交手,雖嘆其小小年紀身手不凡,但到底年淺,十招之內必不敵他,但此刻,那“陳墨白”不知為何,竟像是這片刻之間忽然精進,刀法大漲,氣勢逼人,那“漆黑”的雙目似漫血色,周身所散發的迫人寒意,讓他這個常年舔血的人也為之心驚。
二人纏斗激烈、不分上下之時,縹緲的水面之上,一支碧玉笛破風而來,直擊刺客持劍之手。那刺客吃痛丟了劍,見難勝“陳墨白”,又另有幫手,形勢不利,飛身而去。
“陳墨白”手持金刀,仍自顫抖難抑,懸鈴與江柏舟,忙探看韓守傷勢,沈慕凰撿起碧玉笛,見其通體碧翠,鏨有“清音”二字,望向來時方向。水波浩渺,侍奴執槳引畫舫緩緩靠近,一少女輕提羅衣,上岸施禮道:“奴家貴客失手扔了玉笛,還請小公子歸還。”
沈慕凰遞上玉笛,少女淺淺一笑,再一萬福,轉身回舫,侍奴微掀錦簾一隙,少女雙手奉上玉笛,低聲說了些什么。那舫中身影清雅的少年郎,只輕輕一揮手,少女仍在坐在船頭,淺弦而歌,歌聲繞著水聲,畫舫漸漸遠去,重又籠在煙月紗霧之下。
古榕之下,韓守正被止血上藥,臉色蒼白,沈慕凰心情復雜,遲疑上前,正踩在那刺客遺失的長劍之上,她彎身撿起,見劍柄處繪有紫葉,精美妖異,心下一沉,再見劍鋒泠然沾血處隱有青黑之色,失色叫道:“劍上或有毒!”
江柏舟一驚,掀開剛包扎好的傷處,見上藥的傷口處有黑腐之狀,觸目驚心,速將韓守隨身攜帶的丸藥喂他扶了一顆,急道:“快去醫館!”
一行人速去尋醫,因已是丑時,那大夫被砸門聲敲醒,十分不耐,披衣起身開門,見是幾個小孩,正要張口罵人,卻見其中三人執有兵器,上染鮮血,那雙瞳幽黒的男孩尤其面色不善,像是他說句不就能將刀架他脖子上一樣,只得放將進來。
江柏舟與懸鈴小心將韓守安置在床上,大夫挽起袖子,執燈探看傷口,但只看了一眼,便呼道:“了不得!竟像是血藜子,我治不得!我治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