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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枇杷吃多了對智力發育并沒有多大的促進。還是少吃,少吃。”漱廣哥哥以勸說的口氣對存古道。
不識哥哥又接住話茬兒,“不只對智力沒有促進,還留下后遺頑癥了呢。以前去非叔父家有大把的櫻花樹,卻從沒看見結果子。秦篆還很癡傻地問,為什么櫻花樹不結櫻桃呢。”
父親與夏公齊聲大笑,又開啟了交頭接耳模式。
漱廣哥哥又道,“還有啊,秦篆居然跟著別人,把蘆葦連根拔起,吃下面的嫩根芽。”
“嗯。其實老饕真的不錯,不挑食。桑椹帶紅都酸,她連綠的也吃。”不識哥哥跟漱廣哥哥配合地天衣無縫。
我兩位芝蘭玉樹的哥哥,狼狽為奸起來相看兩不厭,只有我覺得他們真令人討厭。
“帶紅的吃著酸酸甜甜的,還不錯。只是綠的的話……”存古唏噓不已。
我情不自禁垂下眉頭來,隱晦地解釋,“小時候,對山野很好奇。感覺什么都能吃……”
存古站到我身旁,攬住我的肩膀,看著我道,“下一次,允許好心情勾搭上好奇心,也帶上我。”
我笑看向存古,重聲回道,“嗯!”
“哎呀,這就開始結黨擺顯恩愛了。”漱廣哥哥道,“不識啊,有沒有受到傷害?”未及不識哥哥分說,又對父親和夏公道,“父親,夏公,你們有沒有合適的人選,來給不識作媳婦。”
“哥,我早已向父親母親表明了心跡,考不上進士,我是不會談論兒女私情的。”不識哥哥一本正經,斬釘截鐵道。
孩兒意,只為功名半張紙……
旁人只知錢仲子默是神童,卻不知神童為了不泯然眾人在背后的付出。
不識哥哥的鍾粟堂常常連昏達曙,當家里人見了讓不識哥哥趕快休息時,不識哥哥便一貫地故作輕快,“唐朝的顏真卿有云: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古人這般上進,我們后人怎能退讓。現在又是三更,我一男兒,此時不讀書怎么成。”
真正做學問的人,都要嚴守寂寞。不識哥哥把寂寞留在了晚上,白日迎客交游,吟詩唱和,操琴鼓蕭,樣樣不落眾人之后。于是,在眾人看來,不識哥哥的成就是那樣地輕而易舉。
不知,同樣被譽為神童的存古,是否也有這樣的寂寞與紛華。
“明年,我就可以和哥哥一起參加鄉試了。”不識哥哥露出翹足引領的神色。
漱廣哥哥與不識哥哥心潮澎湃地握住了手,傳遞給彼此最真實最篤定的支持。
“彥林的兩位公子,果真是人中龍鳳。”夏公由衷贊嘆。
“存古也是人中翹楚啊。”父親道,“不知彝仲此去長樂為存古作何打算?”
夏公道,“存古有意隨我一同前往長樂,增長見識。我也帶了他的老師沈弘濟。弘濟通曉經學,品德端正(1),工駢文詩詞,兼精八法(2)。有了弘濟指導,存古也好見識、進學兩不誤。”
存古也要去長樂了。
那,我們什么時候會再見?
存古有意無意地緊握住了我的手。我強顏歡笑,奈何面似靴皮。
“提前學習政事,除了多見識,也是為了中第后的實習能輕松點兒,早日考核通過為國家效力。日后任職處理政事,也更有經驗。漱廣曾隨他的叔祖父,不識也隨他仲馭堂叔父旁學政事,只是漱廣和不識的叔祖父和堂叔父相繼乞命終養歸里,政事的學習也就止于此了。如今,一心只在學業上了。”父親道。
這一路上,我心不在焉,游園賞景再沒了興致,大家的話也只聽得斷斷續續。
存古發現了我的異樣,忽然停下腳步道,“秦篆,那邊河塘好像有白色的菱花,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存古是想避開父親他們,跟我說些寬慰的話吧。
我點了點頭,任憑存古拉我到了塘邊假山之后,相對無言。
塘中菱花盈盈挺立,隨風微晃。
他欲言又止,呆呆地望著菱花。
我也不是非情愛喂養不可,我有父母哥哥,世交姊妹好友,也有自己的興趣愛好,也就夠我日日歡欣了。只是存古要走了,想來有些失意罷了。可是,如果有存古,我會更歡欣的。
我破顏微笑,“其實,我大概知道你要講的話。我也不過一陣兒的不開心,過一會兒就好了。你就安安心心地去長樂吧。”
“我在婚姻,有十足的擔當。可在愛情,卻是……連承諾都沒有膽量許下。”存古不茍言笑。
我想了想,眼珠骨碌碌轉動,道,“你只須隔一段時日把你的良詩美詞好賦寄給我,好滿足我這癡傻擁躉的愿望。”我一轉念,“呃……賦就算了……你看如何?”
存古笑逐顏開,“你就這么嫌棄我寫的賦啊。”
我笑而不答,徑自走開,往父親他們那邊去了。
天色漸暗下來,大家也都走累了。父親把夏公和存古引到三弄樓歇下,又與我和哥哥們各自回房休息了。
三弄樓是父親專門為仲芳叔父閉閣操琴作畫所筑的樓,清幽雅靜,從二樓小窗望下,剛好可以看到塘中菱花。
是夜,我很快便睡下了,隱隱約約聽得小雨淅淅瀝瀝了一夜方止。
翌日早晨,夏公和存古已準備妥當,就要出發前往長樂了。
存古留了一首詞給我,他煞有介事道,“聽不識說,你說學詩詞以博姑娘歡心為目的,就學豪放。所以我昨夜原本想著寫首豪放的給你。可是兒女情切切又如何豪放得來,所以我還是寫了鵲橋仙。”
詞是這樣寫的:菱花嫩對,沉香慵爇,幽恨茫茫千結。待將一枕化愁腸,卻又夢人間離別。幾番煩惱,一天愁悶,半雨半晴時節。猛然聽得杜鵑啼,又早是一輪殘月。
一紙鵲橋仙,訴盡長離別。
我該如何回應存古,又該如何面對這別離。
前幾天看漁陽句法,很多都要求詩可以發牢騷,但是不能一發到底,最好有一般的模式,前兩句發牢騷,第三句轉,第四句接一句不著邊際的景語。也就是說結句宕開一筆,越是不著邊際,越是余韻不絕。當然,蕩開最講究火候。近了不行,遠了也是敗筆。
漁陽句法,對詩詞頗有裨益。對人生也如是。
比如,我以前在大街上見過一女子,心上人要走,就兩眼淚汪汪追著,喊著不要走,不要走呀。
這樣真的很沒檔次。我覺得,合適的做法是,心上人要走,你遞上一把傘,一袋干糧,對他說,路上別淋雨,別餓著,然后哀婉的看著他。
這才叫人生。知道抓緊了,反而得不到。
當然,我按自己認為合適的那樣做了。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3)。
(1)乾隆婁縣志沈楫傳云:弱冠補諸生。經明行修。
(2)國朝松江詩鈔云:沈楫,字弘濟,華亭人。明學士度八世孫。弱冠補諸生。工四六及詩詞,兼精八法。游夏瑗公之門,最賞鑒之。夏任長樂,攜之同行,命存古從游焉。
(3)出自屈原《九歌·少司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