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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五月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的一日,我鬧著把戲曲班子里的旦角替換了,要父親聽我唱新學會的牡丹亭,父親拗不過我,只得應了。
別人家的戲臺是玉石堆砌欄桿圍護而成,我家的戲臺卻是用新砍下的竹子疊搭而成,父親喜歡這樣清新明凈的風格,心情也跟著明快。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恁般景致,我老爺和奶奶再不提起……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外煙絲醉軟。春香呵……”這般唱著,那扶桑小徑影影綽綽仿佛有幾個人過來,父親渾然不覺,也未得小廝通報,躺在竹椅上仰面閉目曬太陽,不時跟著各個角兒哼唱。曲詞我早已爛熟于心,邊唱著邊留意。
竹林盡頭果然有管家領了兩個人過來,管家之后第一人頭戴四方平定巾,身著直裰,四十五六歲模樣,正是我未來的婿翁。后一人青布直身,腰系絲絳,極為素凈,是我的……未婚夫。
對于存古從露水朋友到未婚夫的身份轉變,我還未適應過來。
三人走到父親身邊,父親沉浸清柔婉轉的海鹽腔之中依然未發覺,直到我與各角兒停止唱合,父親才察覺起身看到來者,驚喜之余忙命撤戲換酒席。
夏公注意到了我,笑著招手讓我過來,對存古道,“這便是秦篆了?!?
“我們見過的?!贝婀乓娏宋宜坪醪⒉惑@訝,只是眉眼俱笑。
也許,夏公告訴過他,他的未婚妻名夙字秦篆。又也許,他從父親母親交換到他家的鳳帖上見到‘謹遵玉言,愿結秦片’答語的下方落款“眷姻弟錢栴暨女錢夙別字秦篆,現年九歲頓首”……總之,來這兒之前,他必是知道的。
夏公與父親目光交合,會心一笑,“如此,便再好不過了。”
母親去舅舅家看望藺喬表姐去了,所以只有父親,兩位哥哥和我與夏公及存古一同吃飯。
此時大家都已落座,美味珍饈也陸續端了上來。大家都邊吃邊說笑。
“煉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余話,云在青天水在瓶。有關于佛道兩家的作品,我最喜歡這首,宋代李翱翔的詩,有道家真味。云在青天水在瓶。真真滌蕩人心的句子?!鄙碇腊拙劦靥峄ǖ琅?,髻插鎏金發簪的默哥哥笑著道。
“這種詩,解釋是枯燥無味的。關鍵是個境界,很好咀嚼。題目是個尋訪高人的詩。高人于松下悟道。我來了,沒有交流,便被這意境所感染。我是這么理解的。道家講究自由,云在青天水在瓶,各安本位。感覺人與自然渾成一體,問道冥想。兩函經,就是兩匣子經書,描繪出一種干凈利落的畫面。”存古道。
“第一句也不是真鶴,就是說身形猶如自由翱翔的狀態,整個人輕松自在?!蔽业?。
身著粉色纏枝蓮暗花緞道袍的漱廣哥哥挑著劍眉,神采奕奕道,“大家都是先入為主的感悟文字的意境。我乍感覺到,就是一個有錢閑人在裝偽高雅,煉得身形似鶴形,吃的比較素。千株松下兩函經,到哪都是那兩匣子當家的經書,感覺猶如現在低調有錢人手里的紫檀手串似的。我來問道無余話,別往深里想,他就是想裝個仙風道骨的人,特別是千萬別和人家論道,有穿幫之嫌。云在青天水在瓶。其實就是人家的炫耀,看看我們有閑人的舒適生活,藍天白云,還有一瓶水,怎么舒服怎么來?!钡鹊酱蠹翌拷Y舌時,漱廣哥哥才來了一句,“其實我這是戲謔,曲解這首詩?!?
“《宋代高僧傳》有清楚的記載。弟弟不才,靜靜的看著哥哥唾沫橫飛?!辈蛔R哥哥聽著漱廣哥哥不著邊際的戲言,啼笑皆非。
漱廣哥哥正色道,“前面的戲言純屬瞎扯,大家有選擇性地過耳即忘吧。但是這也從一個角度,體現了宋詩不如唐詩的純粹,大氣,淡泊。按佛教的話說,就是已經刻意了,著相了?!?
“有關佛道二家的詩,就是喜歡玩虛的。即使偶然有好句,卻沒有名篇?!蔽倚Φ馈?
“但經漱廣這么一說,無聊也變得有趣呢?!贝婀拍抗饬鬟B在漱廣哥哥身上,笑著道。
一時三人俱是仰首朗笑,相互敬酒,繼續興致盎然侃侃而談。
夏伯父與父親耳鬢交接說著悄悄話,父親聽罷連連捋著胡子頷首微笑。
“今日時局如此,不知丈人所重何事,所讀何書?”存古突然向父親問道。
“我所重所學,與你父親差不多。”父親答了,也似未答。
“差不多也是有些差異的。丈人可否仔細說來?”存古打破沙鍋問到底。
“父親已撰左求二卷,史尚四卷,再著《白門集》,如今又正著《城守籌略》一書,見識廣元,與那些只會夸夸其談的人大有不同。夏公子覺得家父素日里讀些什么書呢?比之夏公又有何不同呢?”我看著存古,得意洋洋道。
“《城守籌略》……”存古反復默念,抬起頭問父親,“不知丈人的這本書寫了多少了?”
“只寫了一卷而已。近日根據隨先父巡撫云南時的所見所聞而寫,幾年前先父西去,也再沒有了實地考察的機會,紙上談兵,終覺淺薄。只能暫且告一段落了。”父親嗟嘆。
“丈人高才,來日定有機會的?!贝婀诺?,“若到時候寫完,完淳一定拜讀。”
父親淡淡笑著,不語。
“秦篆喜歡看什么書???”夏公問道。
“我最喜歡戲曲和小說了。”一說自己喜歡的事情,我一般都滔滔不絕,“近日在看《三國演義》。話說,如果范仲淹活到明朝,范仲淹會不會是三國演義的擁躉。”
“夏公就不該問秦篆,會一發不可收的,不,是一發不可收拾。”漱廣哥哥笑道。
“還是問吧,問了就知道妹妹的無厘頭,下次就不招惹了?!辈蛔R哥哥也跟著打趣。
“范仲淹講求實務,不是清客。應該不會成為瘋狂的擁躉?!贝婀诺?。
“范老頭那么認真的一個人,不打壓算好了。三國演義多么浮夸的歷史,范老頭對歷史的擁戴性就不允許。”漱廣哥哥道。
“范仲淹有一首評論三國的詞吧,占他所有作品的五分之一。詞牌是剔銀燈,分題是與歐陽公席上。”我將那首詞唱出幾句,“昨夜因看蜀志。笑曹操、孫權、劉備。用盡機關,徒勞心力……”
“這首詞說,范仲淹很喜歡三國志。”夏公道。
“三國志接近歷史真相啊。三國演義靠吹噓的,不能比吧?!辈蛔R哥哥道。
“人家說三分虛七分實。”我道。
“三國演義那是三分實七分虛。簡單來說,關羽并無謀略,卻被羅貫中上升到國之重器的程度,這吹得太狠了吧?!笔V哥哥道。
“三國演義,一分事,九分吹。”存古道。
“那是西游記好吧,猴子搬來的救兵是虛的。西游記,就是咱大明朝的美好憧憬?!蔽业?。
“了解三國,不如讀陳壽的三國志。三國演義和三國志,根本就馮京和馬涼,完全不是一回事。”存古道。
“咱們可真能扯。”漱廣哥哥道。
“咱們雖然胡扯,但胡扯的時候,多多少少放一點咸鹽,所以胡扯的不是很寡淡。”我貧嘴道。
時不時打牙配嘴,言笑晏晏,飯總算是吃完了。父親又領著夏公和存古游園,散散步。
西城苑里的楝花經了昨夜的滂沱大雨敗落在地,只有幾株猶有花枝,也已不生氣了。
我驟然想起了楊基的一句‘細雨茸茸濕楝花,南風樹樹熟枇杷’,下意識地吟了出來。
“楝樹開花,已經是枇杷摘完很久的事了吧?!贝婀诺?。
“早枇杷上市時,已經錯錯落落地有楝樹開花了?!辈蛔R哥哥道。
“一看存古就不像妹妹這個老饕,什么都吃?!笔V哥哥笑道。
“不喜歡枇杷,以前吃過一粒,試了試,結果是酸的?!贝婀诺?。
“建議還是要吃一點的好,收風去濕化涎,江南畢竟濕熱之地?!备赣H道。
“那一粒打消了我再嘗的念頭,估計這輩子都不會再嘗了。”存古道。
“枇杷兩層皮,你沒把里面的骨頭外的那層膜去掉,所以,味道帶苦澀?!备赣H又道,“但是,其藥用價值卻偏偏就在那一層膜上?!?
不識哥哥陡然失聲笑出,“小時候秦篆還鬧過笑話,家里種的是廣玉蘭,仲馭叔父家里,卻種有幾棵大枇杷樹。在仲馭叔父家里吃完枇杷,回來就抱怨家里的廣玉蘭樹不結枇杷,是公子樹?!?
“二者本來就長得有些相像嘛。”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