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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騫耀被拘的第三日，右相夫人柳氏素衣脫簪地跪在夏侯王府大門前，代子贖罪。堂堂欽封一品夫人，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任風(fēng)吹日曬，再無往日端莊雍容。

夏侯王府建在城南最好的地段，遠(yuǎn)離鬧市區(qū)，這一帶只有幾家勛貴府邸，皇叔瑜親王、栗王一家以及齊陽長公主府。因此柳氏雖是脫簪跪在這兒，也沒有多少人看見或是笑話。

若是在鬧市，圍著不少百姓和其他官宦人家，只怕尊貴如章夫人會受不了世人鄙夷和唾棄的眼光吧。

夏侯曦與母親坐在庭院里悠閑自得地品茗，秦姑姑在一旁侍候著，含笑著提醒道：“王妃，郡主，章夫人在外頭跪有三個(gè)時(shí)辰了。”

夏侯曦不覺看了眼母親，齊陽長公主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杯里的茶水，淺嘗一口方道：“章夫人誠心替子贖罪，我們怎么能駁了她這份心意。”

溫婉的聲音，透著刺骨的涼意，夏侯曦很少見到母親這一面。母親從來都是溫順謙和的，就算是有時(shí)候當(dāng)著外人的面故意斥責(zé)她，那也是半分厲色也沒有。

母親性子雖柔，但誰若觸了她的逆鱗，她便半分不會留情面。而母親的逆鱗，莫過于她和兄長，以及父親。

所以母親極其配合她演這出戲，正有了母親的支持，外面才會相信她是真的身受重傷，性命不保。

雖然這次她安好無事，但派人刺殺她已經(jīng)觸到了母親的逆鱗，章騫耀，別說是她想他死，就是她母親也絕容不下他了。

約莫過了一個(gè)時(shí)辰，齊陽長公主才出去見柳氏，柳氏早已滿面淚光，一見到長公主肯出來見她了，馬上就叩首大拜，沙啞的聲音叫道：“妾身對不住長公主啊……”

齊陽長公主搭著秦姑姑的手，身邊還跟著幾名侍女，徐徐行至柳氏的面前，語氣蒼涼地道：“夫人錯(cuò)了，你有何處對不起我？只是我那可憐的女兒……現(xiàn)在還躺在床上動纏不得，她到底哪里得罪令公子了，竟能讓他下此毒手……”她說著眼眶微濕，哽咽得發(fā)不出話來。

“妾身愿意代孽子給郡主磕頭謝罪，日日給郡主誦經(jīng)祈福，只求郡主能夠盡快玉體康健……”柳氏哭著道，“妾身不求長公主和郡主能夠原諒孽子，孽子罪有應(yīng)得，妾身斗膽懇請長公主看在往日情分上，饒孽子一命……”柳氏說著，又俯首大拜。

齊陽長公主微一嘆氣，面露不忍：“夫人先請起，令公子所行與夫人無干……”

“怎會無干，是妾身教子無方，讓郡主遭受此罪，是妾身之過，妾身寧長跪不起。”

齊陽長公主的眼睛閃過一絲凜冽的冷意，心中冷笑，嘴邊卻是溫和無奈的聲音：“犬女無事，令公子又何罪之有？我會奏請陛下和太后，寬恕令公子，夫人安心便是。”

柳氏登時(shí)抬起頭，瞠目結(jié)舌地看著長公主，不可置信道：“長公主……此話當(dāng)真？”

“這次犬女僥幸躲過一劫，卻不知下次該如何。還請夫人管教好令公子，別再讓他犯錯(cuò)，犬女再經(jīng)不起傷害了。”齊陽長公主語氣淡淡，神情哀傷，看上去是為那死里逃生的女兒操碎了心，她在世人的眼里素來是柔善溫和的，所以女兒如今已沒有性命之憂，她不怪罪章騫耀也是情理之中。

柳氏喜出望外，又給她磕了一個(gè)頭，不住地喊道：“多謝長公主！多謝長公主……”

她由侍女扶起來，跪得久了她這樣多年養(yǎng)尊處優(yōu)身子?jì)少F的貴婦人哪里受得住，顫顫地站都站不穩(wěn)，卻又不敢在長公主面前失儀，搭著侍女的手給齊陽長公主端端地施了一禮，又說了幾番感激涕零的話，才告退離去。

看著那貴婦人雀躍而歸的背影，齊陽長公主冷冷一笑。

次日，從宮里傳出了消息，齊陽長公主開口為章騫耀求情，求陛下赦免他的死罪，給他一個(gè)改過自新的機(jī)會。

消息傳出，宮里宮外，一片嘩然。有人痛罵章騫耀罪有應(yīng)得，該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jià)，不能這么輕易赦免，這么狠毒的人就應(yīng)該繩之以法。有人贊許齊陽長公主菩薩心腸，寬宏大量，不與小人一般見識。

章騫耀還沒放出來，章家就已經(jīng)一抬一抬稀貴珍品地送進(jìn)夏侯王府，作為賠罪和謝恩。夏侯曦不會跟錢作對，白花花的銀子送進(jìn)來，當(dāng)然照收不誤，一一登記入庫。

一切，似乎都已經(jīng)風(fēng)平浪靜了。

兩天后，夏侯曦的隨身侍衛(wèi)長石朔抱拳稟道：“郡主，安排好了。”

夏侯曦笑得彎了彎眼睛，她的臉蛋粉粉嫩嫩的，笑顏純真又可愛，一雙桃花眼總是泛著水光，看起來只是個(gè)溫潤無害的少女，好像那些算計(jì)與她無關(guān)。

棒極了，很快，章家將會嘗到從天堂墜入地獄的滋味兒。

她含笑著向石朔招了招手，石朔躊躇了一下，還是大步上前兩步，仍是抱拳道：“郡主有何吩咐？”

夏侯曦?zé)o聊的時(shí)候最喜歡磕瓜子，此刻案前一個(gè)小碗碟盛著一些炒瓜子，不覺已被她吃了一大半。她抓了一手，伸到石朔的面前，唇角微揚(yáng)：“做的不錯(cuò)，賞你的。”

石朔：“……”攤開手掌接了大大小小的炒瓜子，味兒很香，想必吃起來更香，難怪郡主那么喜歡。“……謝郡主。”他頷了頷首。

知夏坐在一旁的席子，看得她垂延，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說：“郡主，奴婢也想吃。”

夏侯曦瞪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盤子里所剩不多的瓜子，突然覺得胸口有點(diǎn)疼。

這是年前從瓜州遠(yuǎn)運(yùn)過來的稀瓜子，除了太后和皇后，陛下也就按份例賞給其他有地位的嬪妃，朝臣之家，恐怕也只有章家和藺家才得到賞賜。陛下知道她喜歡瓜子，特意加賞了很多，太后也叫人送了不少來。

可是炒瓜子雖好吃，但母親從不許她多食用，好不容易今日母親不在府里，她才可以正大光明地叫廚房做好了送過來。

夏侯曦咬了咬唇，決定忍痛割愛，人家知夏好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就是幾粒瓜子麼……她夏侯曦可不是那么小氣的人。

這么一想，她也抓了一小手，想了想又偷偷減了一半，若無其事地遞給知夏，知夏只當(dāng)沒看見郡主那個(gè)小動作，端著萬分感謝的笑臉攤開雙手接住，笑容頓時(shí)僵在臉上，那瓜子的數(shù)量……她一眼便數(shù)得出來。

郡主……何曾這么小家子氣過？

知夏不敢揭穿郡主，一旁的石朔垂首訕笑。

這時(shí)候守在殿外的婢女來稟，惠王殿下請見。

自那日在西郊救了她以后，夏侯曦沒再見過惠王，他在輔佐京兆伊查案，似乎忙得很，這些時(shí)日所有皇子都有來探望過他，他卻連派個(gè)下人來都沒有。

正好，他來了，夏侯曦有事要問問他。

“去請。”夏侯曦吩咐那位婢女道。

“郡主，您……要不要進(jìn)去躺一下？”知夏道，畢竟郡主還在“養(yǎng)傷”中呢，這么生龍活虎地在外殿磕瓜子，怎么看也不像死里逃生的人啊。

夏侯曦白她一眼，“那日惠王分明見著我沒有受傷，何必在他面前裝？”

她要感謝惠王沒有在外面揭穿她，她之前便想，但凡外面有一丁點(diǎn)兒關(guān)于她假受傷的風(fēng)聲，那必然就是惠王在背后搞的鬼……如此看來，惠王倒是沒有在這件事情上做手腳。

知夏恍然，愣愣道：“……也是哦……”

“郡主，屬下告辭。”石朔握緊了手掌中的瓜子，向夏侯曦拱手抱拳。

“嗯。”

在殿外，石朔與惠王打了照面，“見過惠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