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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五帝本紀》說:“黃帝正妃嫘祖生二子,其后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囂,是為青陽,青陽降居江水。”此即后人指為少昊的。“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生高陽。”高陽即帝顓頊。
后人以今之金沙江釋此文的江水,雅礱江釋此文的若水,此乃大誤。古代南方之水皆稱江。《史記·殷本紀》引《湯誥》,說:“東為江,北為濟,西為河,南為淮,四瀆既修,萬民乃有居。”其所說的江,明明不是長江(淮、泗、汝皆不入江,而《孟子·滕文公上篇》說禹“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亦由于此)。《呂覽·古樂篇》說:“帝顓頊生自若水,實處空桑,乃登為帝。”可見若水實與空桑相近。
《山海經(jīng)·海內(nèi)經(jīng)》說:“南海之內(nèi),黑水、青水之間,有木焉,名曰若木,若水出焉。”《說文》桑字作
繼顓頊之后的是堯,繼堯之后的是舜,繼舜之后的是禹。堯、舜、禹的相繼,據(jù)儒家的傳說,是純出于公心的,即所謂“禪讓”,亦謂之“官天下”。但《莊子·盜跖篇》有堯殺長子之說,《呂覽·去私》《求人》兩篇,都說堯有十子,而《孟子·萬章上篇》和《淮南子·泰族訓》,都說堯只有九子,很像堯的大子是被殺的(俞正燮即因此疑之,見所著《癸巳類稿·奡證》)。后來《竹書紀年》又有舜囚堯,并偃塞丹朱,使不與堯相見之說。劉知幾因之作《疑古篇》,把堯、舜、禹的相繼,看作和后世的篡奪一樣。其實都不是真相。
古代君位與王位不同。堯、舜、禹的相繼,乃王位而非君位,這正和蒙古自成吉思汗以后的汗位一樣。成吉思汗以后的大汗,也還是出于公舉的(詳見第二十七章)。前一個王老了,要指定一人替代,正可見得此時各部族之間,已有較密切的關系,所以共主之位,不容空缺。自夏以后,變?yōu)楦缸酉鄠鳎湃酥^之“家天下”,又可見得被舉為王的一個部族,漸次強盛,可以久居王位了。
堯、舜、禹之間,似乎還有一件大事,那便是漢族的開始西遷。
古書中屢次說顓頊、帝嚳、堯、舜、禹和共工、三苗的爭斗(《淮南子·天文訓》《兵略訓》都說:共工與顓頊爭。《原道訓》說:共工與帝嚳爭。《周書·史記篇》說:共工亡于唐氏。《書經(jīng)·堯典》說:舜流共工于幽州。《荀子·議兵篇》說:禹伐共工。《書經(jīng)·堯典》又說:舜遷三苗于三危。《甫刑》說:皇帝遏絕苗民,無世在下。皇帝,《疏》引鄭注以為顓頊,與《國語》《楚語》相合。而《戰(zhàn)國·魏策》,《墨子》的《兼愛》《非攻》,《韓非子》的《五蠹》,亦均載禹征三苗之事)。
共工、三苗都是姜姓之國,似乎姬、姜之爭,歷世不絕,而結果是姬姓勝利的。我的看法,卻不是如此。《國語·周語》說:“共工欲壅防百川,墮高堙卑,鯀稱遂共工之過,禹乃高高下下,疏川導滯。”似乎共工和鯀,治水都是失敗的,至禹乃一變其法。然《禮記·祭法篇》說“共工氏之霸九州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州”,則共工氏治水之功,實與禹不相上下。后人說禹治水的功績,和唐、虞、夏間的疆域,大抵根據(jù)《書經(jīng)》中的《禹貢》,其實此篇所載,必非禹時實事。
《書經(jīng)》的《皋陶謨》載禹自述治水之功道:“予決九川,距四海,浚畎澮距川。”九川特極言其多。四海的海字,乃晦暗之義。古代交通不便,又各部族之間,多互相敵視,本部族以外的情形,就茫昧不明,所以夷、蠻、戎、狄,謂之四海(見《爾雅·釋地》,中國西北兩面均無海,而古稱四海者以此)。“州”“洲”本系一字,亦即今之“島”字。《說文》川部:“州,水中可居者。昔堯遭洪水,民居水中高土,故曰九州。”此系唐、虞、夏間九州的真相,決非如《禹貢》所述,跨今黃河、長江兩流域。
同一時代的人,知識大抵相類,禹的治水,能否一變共工及鯀之法,實在是一個疑問。堙塞和疏導之法,在一個小區(qū)域之內(nèi),大約共工、鯀、禹,都不免要并用的。但區(qū)域既小,無論堙塞,即疏導,亦決不能挽回水災的大勢,所以我疑心共工、鯀、禹,雖然相繼施功,實未能把水患解決,到禹的時代,漢族的一支,便開始西遷了。
堯的都城,《漢書·地理志》說在晉陽,即今山西的太原縣。鄭玄《詩譜》說他后遷平陽,在今山西的臨汾縣。《帝王世紀》說舜都蒲阪,在今山西的永濟縣。又說禹都平陽,或于安邑,或于晉陽,安邑是今山西的夏縣。這都是因后來的都邑而附會。《太平御覽·州郡部》引《世本》說:堯之都后遷涿鹿;《孟子·離婁下篇》說:“舜生于諸馮,遷于負夏,卒于鳴條。”
這都是較古之說。涿鹿在彭城說已見前。諸馮、負夏、鳴條皆難確考。然鳴條為后來湯放桀之處,桀當時是自西向東走的,則鳴條亦必在東方。而《周書·度邑解》說:“自洛汭延于伊汭,居易無固,其有夏之居。”這雖不就是禹的都城,然自禹的兒子啟以后,就不聞有和共工、三苗爭斗之事,則夏朝自禹以后,逐漸西遷,似無可疑。
然則自黃帝至禹,對姜姓部族爭斗的勝利,怕也只是姬姓部族自己夸張之辭,不過只有姬姓部族的傳說留遺下來,后人就認為事實罷了。為什么只有姬姓部族的傳說留遺于后呢?其中仍有個關鍵。大約當時東方的水患是很烈的,而水利亦頗饒。因其水利頗饒,所以成為漢族發(fā)祥之地。因其水患很烈,所以共工、鯀、禹相繼施功而無可如何。
禹的西遷,大約是為避水患的。當時西邊的地方,必較東邊為瘠,所以非到水久治無功時,不肯遷徙。然既遷徙之后,因地瘠不能不多用人力,文明程度轉(zhuǎn)而因此進步,而留居故土的部族,反落其后了。這就是自夏以后,西方的歷史傳者較詳,而東方較為茫昧之故。然則夏代的西遷,確是古史上的一個轉(zhuǎn)折,而夏朝亦確是古史上的一個界劃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