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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克爾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著什么。他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和我說:“我擔心她去了‘林深處’。”
“林深處?”
“她好像完全變了個人,”邁克爾有些憂心忡忡,“時而興高采烈,時而大發(fā)雷霆。我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而且她看我們的樣子,就跟不認識我們似的。”
她是另一個對手嗎?
瘟疫醫(yī)生說的競爭對手,只有我們三個人——侍從、安娜和我。我覺得他沒理由在這件事上撒謊。我偷偷瞟了一眼丹尼爾,思量著他是否知情,可他的注意力全在邁克爾身上。
“她這個樣子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我隨口一問。
“我也說不準,好像很長時間了。”
“那你是什么時候開始注意到的?”
他咬咬嘴唇,搜索著記憶。
“那些衣服!”他突然喊道,“肯定是那些衣服。我沒跟您說過那些衣服嗎?”他望向丹尼爾,丹尼爾茫然地搖搖頭,“是這樣,我怎么記得和您說過呢?大約一年前說的?”
丹尼爾還是搖了搖頭。
“那一次,我母親又來到布萊克希思參加一年一度病態(tài)的朝圣之旅。可她一回到倫敦,就跑到我在梅菲爾區(qū)的住處大吵大嚷,說是找到了什么衣服。”邁克爾講著這段往事,好像期待著丹尼爾會隨時插嘴,“她也沒說別的,只說找到了衣服,我一頭霧水。”
“那是誰的衣服?”我順著他的話問道。
海倫娜性格大變這個話題引起了我的興趣。可如果是一年前變的,那她就不可能是另一個競爭對手。可她身上絕對有怪異之處,我搞不懂衣服如何能幫我破解謎底。
“我可真搞不懂,”他雙手向上一揚,“從母親口中我問不出來什么合乎常理的話。最后我只能安撫她冷靜下來,可她還一個勁地嚷嚷那些衣服的事,一直在說人們都會知道。”
“知道什么?”我問他。
“她沒說,不久就走了,但她就是死活不說。”
我們周圍的人越來越少,獵犬把人們拽往不同的方向,赫林頓、薩克利夫和佩蒂格魯就在前面等著我們。很顯然,他們躊躇著不知道去往何處。于是,邁克爾暫別我們倆,跑上前去給他們指路。
“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嗎?”我問丹尼爾。
“不明白。”他含糊地說。
他心事重重,眼神還在邁克爾身上。我們沉默著一路向前,來到了懸崖底下一個廢棄的小村子。八個石頭小房子圍成一圈,中間的土路是個交叉路口。那些房子的茅草屋頂都爛掉了,原來支撐屋頂的木頭柱子也倒了。可這里依然殘留著過去生活的蹤跡。碎石堆里有個水桶,路邊有個翻了的鐵砧。有人可能覺得這些東西別有風味,可在我看來,這些不過是艱難歲月的寫照,沒什么好留戀的。
“時間剛剛好。”丹尼爾盯著小村子低語著。
他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聲音中又帶著些許的煩躁、激動和一點點害怕。我看不懂他,只覺得頭皮發(fā)麻。我預感會有什么大事發(fā)生,卻無論如何也說不清到底是什么事。邁克爾帶著薩克利夫和佩蒂格魯去看其中的一座老石房子,斯坦文則倚著樹站立出神。
“做好準備。”丹尼爾神秘地說了一句,就鉆進林子里了,我都沒來得及問他怎么回事。要是換作其他宿主,肯定會跟上前去,可我實在是累得不行,我需要找個地方歇歇腳。
別人說話的時候,我坐到一面搖搖欲墜的矮墻上歇息,閉目養(yǎng)神。蒼老像毒蛇一樣纏住我,尖牙刺入了脖頸,在我最需要力量時吸取著我的氣力。這種感覺不怎么舒服,連雷文古的龐大身軀所帶來的重負都比這個好。至少當時在雷文古身體里時,最早的驚詫退去后,我就習慣了他身體臃腫帶來的不便。而到了丹斯這里,我有些適應不了。丹斯總覺得自己還是個精力充沛的小伙子,直到看見滿是皺紋的雙手,才意識到自己的蒼老。每當我屈從于自己的疲倦,或是決定坐下來歇息時,都能感覺到丹斯不情不愿。
我掐了掐自己的胳膊,以保持清醒,又不禁為自己的精力不濟而懊惱。
這讓我忍不住思考,來布萊克希思莊園之前我是多大年紀呢?之前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時間如此緊迫,這樣的苦思冥想沒有任何意義。但此時此刻,我祈禱可以青春永駐、強健有力、身體安康、聰敏睿智。為的是從這里逃出去,否則就會永遠地陷在……
第三十九章
第二天(繼續(xù))
我突然間醒過來,驚動了身邊的瘟疫醫(yī)生,他正盯著金懷表,手上的燭光使其面具蒙上了一層病態(tài)的黃色。我又回到了管家的體內,身上裹著棉被單。
“很準時。”瘟疫醫(yī)生說著,把懷表啪的一聲合上了。
好像已近黃昏,房間里十分昏暗,只有蠟燭的微弱火苗散發(fā)著一點光亮。安娜的槍就擱在我枕頭旁邊。
“怎么回事?”我聲音嘶啞。
“丹斯坐在墻頭上打盹了。”瘟疫醫(yī)生輕輕地笑著,把蠟燭放在地板上,在床邊的小椅子上坐了下來。這椅子對他來說太小了,大衣完全把木椅子蓋住了。
“不,我指的是那把槍。為什么要給我?”
“是你的一個宿主留給你的。別想著喊安娜,”他注意到我正瞟向門邊,“她不在門房。我來這里是要警告你,你的對手快要解開謀殺之謎了,我今晚要和他在湖邊見面。你從此刻起必須加快進度。”
我想要搞懂這一切,可是肋骨上的疼痛立即讓我放棄了努力。
“你為什么對我這樣感興趣?”我問他,等著肋骨那里的疼痛慢慢消失。
“你在說什么?”
“你為什么總來和我說這些話?我知道你不會去找安娜,而且我敢打賭,你也不會去找侍從。”
“你叫什么名字?”
“你怎么……”
“回答我的問題。”他邊說邊用拐杖敲著地板。
“愛德華·丹……不,德比。我……”我說話有些顛三倒四,“艾登……好像是。”
“畢肖普先生,你的個性被你的宿主吞噬了。”他抱著胳膊,后背靠在椅子上,“這樣的狀態(tài)已經維持了一段時間。就因為這個,我只能給你八個宿主。宿主再多些,你自己的個性就會完全被淹沒。”
瘟疫醫(yī)生說得沒錯。我的宿主越來越強大,而我自己越來越弱小。這種傾向越發(fā)明顯,而且貽害越來越深。就好像是在沙灘上睡著了,醒來卻發(fā)現自己被卷到了海里。
“這可怎么辦呢?”我頓覺驚慌失措。
“冷靜下來,”他聳聳肩,“別無他法。你腦海里有個聲音,現在肯定能聽到吧?那是平靜而縹緲的聲音。你驚慌失措的時候,那個聲音平靜而沉著;你害怕恐懼的時候,那個聲音英勇而無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