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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沮喪地嘟囔著。
貝爾的第一反應肯定會把我當成瘋子。只有當他最終相信這一切的時候,他的調查才能完全改變這一天。盡管我如此想要幫他,可我已經接近謎底,實在不想冒險去揭開秘密。
貝爾必須自己去了解這一切。
有人挎住了我的胳膊,原來是克里斯托弗·佩蒂格魯,他端著一個碟子站在我身邊。我以前從來沒有和他這么近過,幸好丹斯的禮節無可指摘,否則我臉上肯定會露出對他的嫌惡。離得這么近,他看上去好像新近出土的古董。
“很快就擺脫他了。”佩蒂格魯看著我身后的泰德·斯坦文,沖我示意。斯坦文一邊在餐桌上夾冷切,一邊乜斜著眼睛觀察其他客人。他一臉的厭憎。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斯坦文不過是個欺軟怕硬的家伙,現在來看,遠非如此。他靠敲詐勒索賺錢,那就意味著他知道每個秘密,知道隱藏的恥辱,知道各種各樣的丑聞和邪惡。更糟糕的是,他知道是誰逃脫了懲罰。他看不起布萊克希思的每一個人,包括他自己。斯坦文守護著他們的秘密,所以每一天他都在尋釁打架,好讓自己心里舒服些。
有人從我旁邊擠過,是滿面疑惑的查爾斯·坎寧安,他手持雷文古的信,剛從藏書室里出來。此時,女仆露西·哈珀正在清理碟子,不知道自己周圍醞釀著的一切。我心中一痛,發現她長得有點像我的亡妻麗貝卡,當然是年輕時的麗貝卡。她們的動作,那溫柔的舉止,頗為相似,仿佛……
麗貝卡不是你的妻子。
“該死的,丹斯。”我試著要掙脫他的影響。
“對不起,老伙計,在嘟囔什么?”佩蒂格魯沖我皺了皺眉。
我臉紅了,有些尷尬,張嘴正要回答,卻被周圍的事情分了神。可憐的露西·哈珀試著擠過斯坦文去取一個空盤子。她比我記憶中還要美麗,臉上雀斑點點,藍色的眼睛,桀驁的紅色頭發被塞到了帽子里面。
“勞駕讓一下,泰德。”她說。
“泰德?”他生氣地說,使勁鉗住了露西的手腕,她花容失色,“露西,你覺得自己到底在和誰講話?你得喊斯坦文先生,我再也不是待在下面,和你們這些賤仆為伍的人了!”
露西又震驚又害怕,她沖我們看過來,滿是求助的眼神。
和塞巴斯蒂安不同的是,丹斯深諳人性。他冷眼旁觀面前的這出戲,我覺得有些詫異。當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場景時,只注意到露西的恐懼,她擔心被粗暴對待,但沒有注意到她的恐懼里還有驚訝,甚至不安。更為奇怪的是,斯坦文也是如此。
“放開她,泰德。”丹尼爾·柯勒律治的聲音從門邊飄來。
接下來的事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斯坦文撤退,丹尼爾拉走了貝爾,把他帶進書房去見邁克爾,他還微微沖我點頭示意。
“我們走嗎?”佩蒂格魯叫我,“恐怕好戲快收場了。”
我想要去找斯坦文,但不想爬樓梯,也不想進入那個東翼走廊。他肯定會去打獵,我決定在這里等他。
我們擠過人群,穿過門廳,出門來到車道上,發現薩克利夫和赫林頓已經等候在那里,他們身邊的幾個人我并不認識。天上的烏云重重疊疊,一場風暴正在醞釀。布萊克希思肆虐的風暴,我已見過多次。大風像是千萬只賊手,沖獵人們伸過來,擠作一團的紳士們捂緊了自己的帽子和外套。只有獵犬們迫不及待地想要出發,它們扯著狗繩,向迷蒙的遠方狂吠。下午的天氣會很糟糕,更糟糕的是,我知道自己會大踏步進入這壞天氣里。
“怎么回事?”薩克利夫看著我們走近后問道,他夾克的肩上落了一層頭皮屑。
赫林頓沖我們點頭示意,他正從鞋底往下刮著泥巴。“你們看到丹尼爾·柯勒律治與斯坦文對決了嗎?”他問,“我覺得我們押對了寶。”
“走著瞧吧。”薩克利夫陰沉著臉說,“嘿,丹尼爾去哪兒了?”
我四下張望,卻沒看見丹尼爾的影子,只能聳聳肩作為回復。
獵場看守正在給那些沒有佩槍的客人分發獵槍,我也沒帶。他們發給我的槍已經擦亮,上過了油,槍管已經掰開,為的是讓人看到槍膛里已經塞好了兩枚紅色彈殼。其他人看上去都有持槍的經驗,很快就對著空中的假想目標來調整準星。但是丹斯一向對打獵沒興趣,我拿著獵槍便有些茫然無措。獵場看守瞧著有些不耐煩,就教我怎么把槍架在前臂上,還遞給我一盒子彈,接下來又去幫下一位客人。
我得承認,槍讓我感覺好多了。一整天我總覺得有人在偷窺我,所以進林子時有件武器還是蠻高興的。無疑侍從正等著我落單的時候抓我,他要是找到機會的話,我就死定了。
邁克爾·哈德卡斯爾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他站在我身邊,哈著氣暖手。
“先生們,抱歉,耽擱了一會兒。”他說,“我父親讓我轉達歉意,出了些事情,他得去處理。他讓我們先走。”
“我們要是看到了貝爾說的女人尸體,可怎么辦?”佩蒂格魯的話里全是諷刺。
邁克爾沖他沉下臉:“發發慈悲吧,基督徒的慈悲,”他接著說,“貝爾大夫遭遇了不少事情。”
“貝爾至少喝了五瓶酒吧。”薩克利夫的話引得眾人哄笑,只有邁克爾沒笑。薩克利夫看到這個年輕人萎靡不振,只好雙手一揚,說:“哦,邁克爾,少來了,你也看見了他昨天晚上的那個樣子。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們這趟能有啥收獲吧?沒人失蹤,貝爾瘋了。”
“這事不可能是貝爾編出來的,”邁克爾說,“我看見他胳膊上有傷,應該是被人劃傷的。”
“興許他跌倒在自己摔碎的酒瓶上。”佩蒂格魯輕蔑地哼了一聲,搓搓手取暖。
獵場看守打斷了我們的對話,他遞給邁克爾一把黑色左輪手槍。槍管下方有一道長長的劃痕,這和伊芙琳今晚帶到墓園里的槍幾乎一模一樣,應該是一對,就是海倫娜·哈德卡斯爾臥室里的那對。
“先生,已經給您上過油了。”獵場看守脫下帽子向他致意。
邁克爾將手槍放進腰間槍套里,和我們繼續說話,沒有注意到我盯著這把槍看。
“我不明白人們為何對此事怨聲載道,”他接著說,“這次打獵,我們幾天前就安排好了,只不過改了一下出行的方向。如果我們能發現什么,那當然好。如果不能,也沒什么損失,至少能讓貝爾大夫心安。”
人們都將期待的目光投向我,這種事情通常都是丹斯拿主意。這一次倒是用不著我發表意見,因為恰好此時旁邊的狗狂吠起來,獵場看守拽著它們,狗拉著我們走過草坪,向林子里進發了。
我回頭望著布萊克希思大宅,想看看貝爾在哪里。他正站在書房的窗戶旁邊,身體半掩在天鵝絨窗簾后面。在這樣的光線下,這么遠望過去,他仿佛鬼魅一般,我倒覺得是整個房子陰魂不散地糾纏著他。
獵人們已經走進樹林,我最終趕上他們的時候,發現整個隊伍已經分成了幾組前行。我需要和斯坦文談談海倫娜的事情,可他行動迅速,已經和我們拉開了距離。我連他的影子都沒見著,更甭提和他說話了,最后只好放棄,我決定停下休息時再去堵他。
因為擔心遭遇侍從,我跟薩克利夫和佩蒂格魯走在一起,他們還在琢磨丹尼爾與哈德卡斯爾勛爵的交易。他們的好心情沒有維持多久。林子里的氣氛異常壓抑,一個小時后,人們都不敢大聲說話,只是低語;二十分鐘后,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沉默。連狗都停止了吠叫,只在地上嗅來嗅去,把我們慢慢拽向黑暗。我胳膊上架著獵槍,這沉甸甸的感覺倒讓人安心。我狠命地抓著槍,很快就累了,但不敢讓自己落到隊伍后面。
“老伙計,好好玩。”丹尼爾·柯勒律治在我后面大聲喊。
“抱歉,你說什么?”我從沉思中慢吞吞地回過神來。
“在這些宿主里,丹斯算是不錯的,”丹尼爾說著,靠近我,“腦子好使,遇事冷靜,身體也還算結實。”
“這樣的身板還算結實啊,怎么累得好像是經過了長途跋涉,不說走了一萬英里,也得有一千英里了。”我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邁克爾已經安排好了,讓打獵隊伍分開,”他說,“上了些年紀的紳士們會休息一會兒,年輕人繼續前進。別著急,你待會兒就有機會歇腳。”
我們倆之間隔有茂密的灌木叢,說話時看不見彼此,像是兩個玩迷宮游戲的戀人。
“總是這么疲憊,實在太煩了,”我透過枝葉瞥見了他的身影,“我盼望著到柯勒律治年輕的身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