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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后,外面的地板嘎吱作響。
“喬納森,”迪基醫生低聲問,“喬納森,你在哪里?”
“在這里。”我探頭出去。
他已經走過了這個房間,聽到我的聲音嚇了一跳。
“小聲點,年輕人,你知道的,老年人的心臟可不好。”他說著,拍了拍胸口,“守門狗(1)已經睡著了,一整天恐怕都醒不過來。現在我要去和斯坦文先生匯報。我建議你趁機藏起來,別讓他找到你,否則你也許只能逃去阿根廷了。祝你好運!”
他立正,給我敬了個禮,我也回敬了他一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慢慢踱向走廊的另一頭,還吹著不成調的口哨。
真搞不懂是不是我讓他這樣開心,但我可不打算東躲西藏。迪基可以引開斯坦文幾分鐘,這樣我就有機會搜查斯坦文的房間,去找伊芙琳的信。
我走進斯坦文的保鏢之前守住的那個接待室,打開門進了里間臥室。那房間似乎沒人住的樣子,地板上只蓋了一塊破舊不堪的小地毯,墻邊放著張單人鐵床,已經生銹,開裂的片片白漆還頑強地掛在上面。房間里稍微怡人的,只有快要熄滅的火苗噼啪爆出的火花,以及小床頭桌上擺著的兩本卷角的書。正如醫生答應的那樣,斯坦文的保鏢正在床上熟睡,他就像個畸形的牽線木偶,只不過線都被剪斷了。他臉上纏滿繃帶,鼾聲如雷,手指抽搐著。我想他正在夢里掐我的脖子。
我一邊留心聽著斯坦文有沒有回來,一邊迅速打開衣柜,翻他的夾克和褲子的口袋,但只找到些棉絨和樟腦丸。箱子里也沒什么私人物品,這個男人看起來早已沒了七情六欲。
我有些許挫敗感,隨手看了看表。
我在這里待了太久,越來越不安全,可是德比不那么容易被嚇住,我的這個宿主深諳欺騙與詭計。他了解斯坦文這種人,知道他們秘密很多。如果愿意,這個敲詐者能住這房子里最豪華的套間,他卻選擇在這個破舊的房間里離群索居。斯坦文雖然偏執多疑,卻聰明機靈。那些秘密,他可不會隨身帶著,要是遇到敵人就麻煩了。
那些秘密就在這里,藏得好好的,而且有人守護。
我盯著壁爐,盯著那蒼白的火焰。好奇怪,臥室里還是這樣冷。我跪下來,把手放在火焰上面,四下里摸索著,發現有個小架子,碰到了一本書。抽出這本書,我發現那是個黑色的小記事本,封皮上滿是長年累月翻閱留下的皺痕。斯坦文不讓火燒旺,是怕烤壞他的寶貝。
我翻開破爛的本子,原來是個賬本,里面有各種各樣的日期,可以追溯到十九年前,日期旁邊是一些奇怪符號寫成的條目。
這肯定是某種暗號。
伊芙琳的信就夾在最后兩頁中間。
最親愛的伊芙琳:
斯坦文先生告訴了我你的處境,我也理解你的擔憂。你媽媽的行為確實令人驚慌,你那樣防著她醞釀的詭計也沒有錯,我時刻準備著為你遮擋風雨。可我擔心斯坦文先生并沒有將所有情況和盤托出。我需要你的信物,證明他所說屬實。在報紙的社交版面,我總能看見你戴著一枚圖章戒指,上面刻著小城堡的圖案。把這枚戒指給我,我就知道你是認真的。
最溫暖的祝福
費利西蒂·馬多克
似乎聰明的、親愛的伊芙琳并不像我剛開始相信的那樣,輕易地就接受了命運的安排。她找到一個叫費利西蒂·馬多克的幫手,井邊字條上畫的,似乎就是那個小城堡圖案。這可以作為一種簽名,表明那個“離米莉森特·德比遠點”的消息實際上是費利西蒂所寫。
保鏢打了個呼嚕。
我從這封信里再也榨不出什么信息,只好把信夾到賬本里,把賬本放入口袋。
“謝天謝地,她還挺聰明。”我嘟囔著,從門口出去。
“說得沒錯。”我身后傳來一句話。
有人砸了我的腦袋,我摔到了地板上。
* * *
(1)原文為“刻耳柏洛斯”,是希臘神話中冥府的守門狗,蛇尾三頭,長年不眠。此處用這只怪獸的名字指斯坦文的保鏢,暗合其“守門狗”的身份;而且他因為被注射了鎮靜劑而昏睡不醒,恰與不眠的刻耳柏洛斯相反,有諷刺之意。
第二十七章
第二天(繼續)
我在咯血,紅色血點濺到枕頭上。我又回到了管家體內,頭只要向上一動,身上就疼得厲害。瘟疫醫生坐在安娜的椅子上,兩腿交疊,高帽子放在腿上。他敲著帽子,直到發現我動了,才停下來。
“歡迎回來,畢肖普先生。”面具后面傳來低沉的聲音。
我茫然地盯著他,等咳嗽慢慢平息下來,才連綴起來這一天的事件。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到了這個身軀里面是在早上,接著我給貝爾開了門,然后在跑上樓梯尋找答案時被戈爾德襲擊。第二次回到管家的身體不過一刻鐘之后,馬車將我運到門房,安娜在車上陪我,等我醒來和安娜正式認識后就到了中午。從窗外的光線判斷,現在差不多是午后。這樣非常合理。安娜告訴我,我在每個宿主體內都要待上一整天,但我從來沒有想到,這一天會被切割得支離破碎。
真像是個惡作劇。
我被賜予八位宿主來解決這個謎題,看看給我安排的這些宿主吧。貝爾是個懦夫,管家被打了個半死,唐納德·戴維斯溜了,雷文古胖得動不了,而德比沒有腦子。
簡直牛頭不對馬嘴。
瘟疫醫生挪了挪身體,向我靠過來。他的衣服有些霉味,只有被遺忘在通風不好的破舊閣樓里才會有這種味道。
“我們上次的對話太倉促,”他說,“我想你可能要匯報一下進展。你有沒有發現——”
“為什么非要待在這個身體里?”我打斷他,一股熱辣辣的疼痛從肋骨襲來,“為什么要把我囚在這些軀殼里?雷文古走不了兩步就筋疲力盡,管家壓根動不了,德比是個惡魔。如果你真想讓我逃出布萊克希思,為什么要這樣牽制我?肯定有更好的宿主可以選擇。”
“也許還有更聰明能干的,但你的幾個宿主都與伊芙琳的死存在某種關聯,”他說,“將他們安排在最佳位置,便可以助你解開謎題。”
“他們都是殺人嫌疑犯嗎?”
“應該稱他們為目擊證人。”
一個哈欠就讓我顫抖,我的能量幾乎耗盡。迪基醫生肯定是又給我打了針鎮靜劑。我覺得自己三魂不見了七魄,馬上就要一命嗚呼了。
“是誰決定這個順序的?”我說,“為什么我剛醒來時是貝爾,今天又成了德比?有沒有什么方法讓我預知下一個宿主是誰?”
他往后一靠,搖了搖手指,抬起頭來。然后是長久的沉默,他在重新評估我,重新調整策略。我也說不準,這些問題是讓他高興還是惱火。
“你為什么要問這些?”他最后還是開了口。
“好奇心,”他沒有應聲,我接著說,“我希望在答案里找到對我有利的東西。”
他小聲咕噥了一句,表示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