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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奇的地方,令人難以置信。他們的那些醫院啊……”
我揚手招呼仆人。如果我躲不開非得和他聊天,那至少得喝兩杯。有失必有得。
“昨天晚上,我和貝爾醫生聊了聊他的那些鴉片。”他接著說。
快閉嘴吧……
“雷文古勛爵,食物還合您的胃口嗎?”邁克爾·哈德卡斯爾靈巧地插入我們的談話。
我望向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他略微舉起那杯紅酒,綠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他的目光和伊芙琳截然不同,伊芙琳的目光會把我撕成碎片。她身著藍色晚禮服,戴著王冠頭飾,金色鬈發高高地盤在頭頂,露出了脖頸上一條璀璨生光的鉆石項鏈。今天晚上陪著塞巴斯蒂安·貝爾潛入墓園時她就穿著這身禮服,只不過現在她還沒穿外套和齊膝長靴。
我擦了擦嘴,低頭示意。
“太豐盛了,略有遺憾的是沒能和更多的人一同享用,”我邊說邊指著餐桌四周散布的空座,“我尤其盼望能見到薩克利夫先生。”
和他的瘟疫醫生戲服,我心想。
“哦,您真幸運,”克利福德·赫林頓插了一句,“老薩克利夫是我的好朋友,也許我能給您引薦。”
“即便介紹了也沒用,”邁克爾說,“他和我父親估計已經溜到了酒柜后面。我們說話這會兒,母親還得去叫醒他們。”
“哈德卡斯爾勛爵夫人今晚會出席舞會嗎?”我問他,“聽說今天一天她都沒有現身。”
“回到布萊克希思對她來說真的很難,”邁克爾壓低嗓子,仿佛在和我分享秘密,“在舞會開始之前,她肯定是一整天都在驅魔。放心吧,她會到場的。”
我們的談話被一個仆人打斷,他俯身與邁克爾低語了幾句。年輕人的表情忽然陰沉下來,仆人離開后,他又把消息告訴他姐姐,她的面容也陰沉了下來。他們對視了片刻,握了握手,邁克爾用叉子碰碰他的酒杯,站起身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好像完全舒展開了,顯得特別高,頭正好伸到了枝狀燭臺照不到的幽暗處,他只能在陰影中發言。
房間一片靜默,所有人都齊刷刷地望向他。
“我倒希望我父母可以出席,這樣就不必讓我來祝酒了,”邁克爾說,“顯然他們正在準備舞會的盛大開幕式,到時肯定會非常華麗。”
人們默默地笑著,邁克爾羞澀一笑。
我掃視著在場的客人,正好看到丹尼爾饒有興味的目光。他用餐巾擦擦嘴,將目光轉向邁克爾,示意我聽邁克爾下面的話。
他知道會發生什么。
“我父親非常感謝諸位參加今晚的舞會,他隨后會進一步致以謝意。”邁克爾說。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顯現出些許不安:“我代表我的父親,向在座的諸位致以我個人的謝意,感謝諸位蒞臨。同時,也歡迎我的姐姐伊芙琳旅居多年后從巴黎歸來。”
伊芙琳回應了弟弟的愛意,兩人相視一笑、親密無間,沒給別人留下插腳的余地。即便這樣,人們依然舉起酒杯,感謝與祝賀的聲音在桌面上涌動著。
平靜下來后,邁克爾繼續說:“不久我姐姐將開始全新的旅程,因為……”他停頓了一下,盯著桌面,“因為她將與塞西爾·雷文古勛爵完婚。”
沉默吞沒了我們,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我。驚愕變成了困惑,接著是厭惡。他們的面孔也極好地反映了我的感受。雷文古比伊芙琳年長不止三十歲,他吃的鹽比伊芙琳吃的米飯還要多,我終于明白今天上午她對我的敵意從何而來。如果哈德卡斯爾勛爵和夫人真的埋怨女兒害死了托馬斯,他們對她的懲罰可真是絕妙。托馬斯失去了成長的機會,他們就要奪走伊芙琳的青春歲月。
我朝伊芙琳望去,她正咬著嘴唇擺弄餐巾,輕松的心情蕩然無存。一滴汗珠從邁克爾的額頭滾下,杯中的酒在微微晃動。他甚至沒有看他姐姐,她也目不斜視。我現在正盯著桌布,沒有人會比現在的我對桌布更著迷。
“雷文古勛爵是我們家族的老朋友,”邁克爾冷冰冰地說,不管不顧地打破沉默,“我想沒有人會比勛爵大人能更好地照顧我姐姐。”
最后,他看向伊芙琳,四目相對。
“伊芙琳,我看你也想要說幾句吧。”
她點點頭,緊緊地絞著餐巾。
所有人都盯著她,一動不動地保持靜默。連仆人們都停在墻邊盯著她看,他們手里還端著臟盤子和剛添的酒。終于,伊芙琳抬起頭來,看著眼前這些期待的人。她的眼神因受驚而慌亂,像落入陷阱的動物。無論之前準備了什么樣的發言詞,此刻早已消失得干干凈凈,她繼而痛苦地哭出聲,沖出了房間,邁克爾尾隨而去。
人們窸窸窣窣地轉過身子,都看向我,我則在找尋丹尼爾。他之前那種饒有興味的表情不見了,目光落在窗戶上。我在想,有多少次他看到紅暈浮上我的雙頰,他是否記得這種羞辱的滋味?是不是因為這些他現在都不看我了?當我成為丹尼爾的時候,我會不會比他做得好些?
我仿佛被孤零零地遺棄在晚宴上,本能地只想像邁克爾與伊芙琳一樣逃離,可與其這么想,倒不如希望神仙下凡將我從椅子里解救出去。沉默在餐廳里盤旋,直到克利福德·赫林頓站了起來,燭光在他的海軍勛章上折射出光芒,他舉起了酒杯。
“祝百年好合。”他的祝福里似乎沒有諷刺。
一個接著一個,人們舉起了酒杯,祝福聲在餐廳里一遍遍響起。
丹尼爾在餐桌那一邊沖我眨了眨眼。
第二十章
客人們已經離開餐廳好久了,仆人們也清走了最后的餐盤,坎寧安才扶我起來。他一直在外面站著,站了一個多小時,但是每一次他想進來,我都擺手阻止他。晚餐時已然受盡侮辱,要是再被人看見是男仆扶我從椅子里起來,這屈辱可就太大了。坎寧安還是進了餐廳,臉上掛著假笑。這風言風語肯定傳遍了整個宅子:胖老頭雷文古和他落跑的新娘。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雷文古要和伊芙琳結婚?”我攔住他問道。
“就是為了羞辱你。”他說。
我愣住了,四目相對之時,我的臉頰滾燙。
他的眼睛是綠色的,瞳孔邊緣不太齊整,像潑濺的墨水。這目光中蘊含的堅定信念,足以攻城略地甚至改宗換代。如果這個年輕人不再做雷文古的侍從,那可要謝天謝地了。
“雷文古虛榮心很強,容易困窘,”坎寧安平靜地說,“我看你倒是繼承了這個特點,就跟你開個玩笑。”
“為什么?”我驚訝于他的誠實。
“你可敲詐過我,”他聳了聳肩,“你以為我會逆來順受,是嗎?”
我驚愕地看著他,幾秒鐘后放聲大笑。真的是開懷大笑,笑得我身上的肥肉都在抖動,好像在欣賞他的膽大妄為。我羞辱了他,他用耐心便能反戈一擊,讓我遭受同樣的恥辱。這樣的手段怎不讓人著迷?
坎寧安沖我皺了皺眉,眉毛擰到了一起。
“你不生氣嗎?”他問我。
“依我看,你才不會顧及我生不生氣呢。”我擦去笑出來的眼淚,“無論如何,是我先挑起的,你若要以牙還牙,我可沒法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