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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的荒唐,大人。”他說。
我在原地站了十分鐘,靜靜地受著羞辱,等他用毛巾擦干我的身體,再給我穿上衣服。一條腿,另一條腿;一只胳膊,另一只胳膊。這衣服是絲質的,剪裁講究,穿上卻像是被一屋子老太太揉搓過。衣服的尺碼也太小了,他倒是希望自己能瘦一圈。穿好衣服后,男仆又給我梳頭發,在胖臉上抹好椰子油,最后遞過鏡子讓我看看效果。鏡中人已經年近花甲,頭發也許是染黑的,有著淺棕色的眼睛。我想在這張面孔上找到自己的痕跡,卻一無所獲,可畢竟是我在暗中操縱雷文古的木偶線。我第一次開始想知道自己來布萊克希思之前的身份,不知是什么將我引入了這個圈套。
如果這些只是無關緊要的解謎游戲,會很有意思,然而事實并非如此。
我看到鏡中的雷文古竟覺得渾身發麻,在貝爾體內也是這樣。心里的某一部分還記得自己真實的面孔,當被鏡中的陌生人注視時,我困惑萬分。
我把鏡子還給男仆。
“我要去趟藏書室。”我吩咐道。
“我知道藏書室在哪兒,大人,”他說,“我去給您拿本書嗎?”
“我和你一起去。”
男仆皺著眉,吞吞吐吐、字斟句酌,像是在躡手躡腳地探路。
“大人,那要走好長一段路呢。我擔心您可能會覺得……疲倦。”
“我會加把勁,況且我也需要鍛煉。”
他欲言又止,最后取來我的拐杖和公文包,把我領到一個漆黑的走廊里,油燈在墻上灑下溫暖的光。
我們慢慢走著,男仆和我匯報著新見聞,而我的全副心思都在感知這具拖沓前行的笨重身軀。似乎有個魔鬼一夜之間翻修了房子,房間拉長了,空氣變混濁了。好不容易挪到樓梯口,門廳的明亮光線突然射過來,我驚訝地發現樓梯竟顯得那樣陡。我是唐納德·戴維斯時,可以迅速跑上這樓梯,可換了今天早上這個胖子,恐怕得要借助攀爬設備才能上樓。難怪哈德卡斯爾勛爵和夫人要把雷文古安排在一層,否則得要一個滑輪、兩個壯漢和一天的工夫才能把我抬上貝爾的房間。
我走幾步就要停下歇歇,這樣才有余力觀察在房子里活動的客人。顯而易見,這并不是令人愉悅的聚會。角落和門縫里飄出來低聲的爭論,有的人一路高聲吵嚷,匆匆跑上樓,喊叫聲被關門聲截斷。丈夫和妻子責備著彼此,他們手里緊緊握著酒杯,因為險些失控而把臉漲得通紅。唇槍舌劍之間,空氣中滿是一觸即發的危險氣息。也許是神經緊張,也許是先入為主的偏見,但我真的感覺布萊克希思莊園正醞釀著悲劇。
走到藏書室時,我雙腿打戰,而且因為挺直腰板而背疼。不幸的是,這么遭罪過來,也沒什么收獲。藏書室里塵土遍布,靠墻的書架已經不堪重負,紅色地毯散發出一股霉味。壁爐里的火奄奄一息,壁爐對面是張小小的書桌,旁邊配著一把不舒服的木椅。
我的同伴唏噓一聲,表達了對這里的不滿。
“大人,等一下,我給您從客廳搬把舒服的椅子過來。”他說。
我還真需要把椅子,左手手心拄拐的地方已經磨出了水皰,下面兩腿直晃。襯衫已被汗水浸透,整個身子都癢癢的。單單橫穿這個房子已讓我變成了廢物,而如果今晚還要在對手前面趕到湖邊,恐怕我得要一個新宿主,最好是個能爬樓梯的人。
雷文古的男仆搬來一把沙發扶手椅,放在我面前的地板上。他扶著我,幫我坐在綠色的沙發墊上。
“大人,請問我們在這里干嗎?”
“如果幸運的話,我們可以在這里遇到朋友。”我回答著,用手絹抹了把臉,“你手邊有沒有紙?”
“當然有。”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大張紙和一支鋼筆,站在那里準備記錄我的話。我本來想說自己寫,可瞟了一眼自己汗津津的手和手上的水皰,就打消了這個念頭。這種情形下,驕傲就像個可有可無的窮親戚。
我組織了一下語言,就大聲說了出來。
“我有十足的理由相信,在這里,你們不少人比我待得久,對這個莊園、對我們聚集此處的目的、對抓我們的人(瘟疫醫生),肯定比我了解得多。”
我停下來,聽著鋼筆在紙上書寫的沙沙聲。
“我想你們沒有找我,或許各有緣由,但我請求你們在午餐時來藏書室見我,幫我分析一下抓我們的人。你們不能來的話,我也請求你們在這張紙上寫下你們獲得的信息。無論你們知道什么,無論有多么瑣碎,或許都可以幫我們更快地逃離這里。人們都說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我相信在這件事上我們齊心協力就一定能成功。”
我等著沙沙的書寫聲結束,又抬頭看了看同伴的臉。他滿臉疑惑,但也有不小的興趣。這會兒他顯出一些好奇心,不像之前表現得那樣中規中矩。
“我應該把這張紙張貼起來嗎?”他問。
“不需要,”我指了指書架,“就把這張紙夾在《大英百科全書》
第一卷 里吧,他們知道怎么找到它。”
他看看我,又看看字條,還沒等往書里夾,這張紙自己就溜到書頁里去了,好像那是它的家似的。
“大人,我們什么時候能得到回復呢?”
“幾分鐘,也可能幾個小時,我不能肯定。我們必須不時過來查查。”
“查到什么時候?”他用小方巾擦了擦手上的灰塵。
“和仆人聊聊,我需要知道哪個客人的衣櫥里有中世紀瘟疫醫生的戲服。”
“大人?”
“瓷質面具、黑色外套,諸如此類,”我說,“同時,我想打個盹。”
“大人,在這里嗎?”
“沒錯。”
他看著我,皺了皺眉,想把事情理個清楚。
“我是不是該生個火?”他問。
“不用了,我這樣就很舒服。”我說。
“好。”他說著,還在這里轉悠。
我不確認他在這里等什么,但是誰也沒來,他看了看我就滿腹狐疑地離開了。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閉上了眼睛。每次一睡著,我醒來后都會跑到另一個身體里。這樣看來,睡覺有些冒險,可能又要失去一個宿主,我實在想不出來在雷文古這架軀殼里還能有什么收獲。我心存僥幸,希望醒來后,我的其他宿主可以通過翻看百科全書而和我聯系,我便可以和他們并肩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