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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真是太好了?!睂ξ业幕卮鹚龍笾恍Α?
伊芙琳站了起來,并未理會或者假裝不理會周圍好奇的目光。有兩扇落地玻璃門通向花園,但我們沒有從那里走,而是從門廳出去,這樣就可以先回自己的臥室穿上大衣、戴上帽子。當我們走出大宅,走進寒冷午后的大風中時,伊芙琳還只是拿著自己的大衣。
“我能問您一下,柯林斯先生發生了什么事嗎?”我懷疑他的遇襲可能與我昨晚的遭遇有關。
“他被一個客人襲擊了,一個叫格里高利·戈爾德的藝術家?!彼f著系上了厚圍巾,“無論如何,柯林斯都沒有招惹戈爾德,戈爾德打人卻打得相當狠,當時沒有人來得及阻止他。我需要警告您,大夫,柯林斯先生服了很強的鎮靜劑,所以我不能保證他是否能幫上忙?!?
我們沿著通往鎮上的碎石車道走,我再一次糾結于自己的奇怪處境。幾天前,我沿著這條路到達布萊克希思時,肯定是既歡欣又激動,可能還因這宅邸路途遙遠和地處偏僻而惱怒。那時,我知道自己身處險境嗎?或者住下來之后,我才后知后覺危險的存在?我如此迷惘,記憶像地上的落葉被吹到一邊。如今站在這里,我如煥新生。不知道塞巴斯蒂安·貝爾是否認可我現在這個樣子,他能否和現在的我和諧相處。
伊芙琳一言不發,她一只胳膊挎著我,臉上綻放著溫暖的微笑,仿佛一團火在心中燃燒。她的眼睛熠熠發光、生機勃勃,一掃之前死氣沉沉的神情。
“走出那個房子太好了?!彼舐暤卣f,仰起臉去接雨水,“感謝上蒼,你來了,醫生。說實話,再多待一分鐘,我就崩潰了?!?
“幸好我那時去拜訪了你。”我對伊芙琳的轉變頗為吃驚。她覺察到我的困惑,輕聲笑著。
“噢,別介意?!彼f,“我討厭慢慢去了解別人,所以要是遇到喜歡的人,我會馬上把他當成朋友。從長遠看,這樣節省了很多時間。”
“我明白這樣做的好處。”我說,“請問,我的什么行為給你留下了好印象?”
“如果你不介意我坦白直說,我就告訴你?!?
“你現在不夠坦率嗎?”
“我一直努力遵守禮節,但是,你是對的,我從未做對過。”她的話語中帶有一些嘲諷的遺憾,“好,老實講,我喜歡你的深沉多思,醫生。你給我的感覺是不太喜歡這個地方,我全心認同你的這種感覺?!?
“我猜你不喜歡回家,這么說對嗎?”
“哦,這里很久以前就不是我家了,”她說著跳過一個大水洼,“我弟弟遇害后的十九年時間里,我一直生活在巴黎?!?
“在陽光房的那些女士呢?她們不算你的朋友嗎?”
“她們今早剛到這里,說真的,我一個也認不出來了。我所認識的那些孩子,全都蛻掉了之前的軀殼,進入了現實社會。我和你一樣,在這里都是陌生人?!?
“至少你對自己而言并不是個陌生人,哈德卡斯爾小姐?!蔽艺f,“這能給你些安慰吧?”
“恰恰相反。”她望著我,“我想,暫時遠離自我,也許是段不錯的經歷。我嫉妒你?!?
“嫉妒?”
“為什么不呢?”她說著,抹掉臉上的雨滴,“你是個脫得一絲不掛的靈魂,醫生。沒有遺憾,沒有傷口,也不用給自己編造謊言,每天早上都能正視鏡中的自己。你是……”她咬住嘴唇,尋找合適的字眼,“……誠實的?!?
“或者說是‘毫不設防的’?!蔽艺f。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不喜歡回家?”
她的微笑有些壞壞的,仿佛唇微動間便可置人于死地,卻又藏著好意的提點。
“我并不想成為這樣的人?!蔽移届o地說,驚訝于自己的坦誠。雖然說不清,但我總覺得這個女人身上有些什么讓我放松。
“怎么會這樣呢?”她問我。
“我是個懦夫,哈德卡斯爾小姐,”我嘆了口氣,“四十年的記憶全部清空后,我發現懦弱就隱藏在下面。如今我只剩下懦弱?!?
“哦,叫我伊芙琳,那樣我就可以喊你塞巴斯蒂安了。我告訴你,別因為自己的缺點而焦灼不安。我們都有弱點,即使是剛剛降生到這個世界,我也可能謹小慎微。”她說著,挎緊了我的胳膊。
“你真好,但我的懦弱是深深植根于內心的一種本能。”
“好,就算你懦弱,那又如何?”她問我,“比這糟糕的情況有的是。至少你不是個卑劣小人,也不是個殘暴之徒?,F在你可以選擇,不是嗎?不像我們這些人,在黑暗中勉力振作。有一天你醒來之后,不知為何自己變了個人,你可以看看這個世界,看看你周圍的人,挑選你個性中最想要的部分。你可以說:‘我想擁有那個男人的誠實,想要那個女人的樂觀。’你就像是在裁縫街(1)買件西裝那樣瀟灑?!?
“你使我的遭遇變成了一種恩賜。”我感覺自己忽然間生機勃勃。
“不然怎么會管這叫重生呢?”她問我,“你不喜歡過去的自己,很好,那就成為一個全新的自我。沒有什么可以阻擋你,再也不會有了。正像我說的,我嫉妒你。我們這些人都陷在自己過去的錯誤中無法自拔?!?
我對此無言以對,好在她也沒要我立即作答。我們來到兩個巨大的柵欄柱子前,柱子頂部是兩個破損的天使塑像,她們正在柱頂靜默地吹著號角。門房在我們左側的樹林里,它的紅瓦屋頂在濃密的樹冠間若隱若現。一條小路通向門房,房門的綠漆已經開始剝落,因為年代久遠,門已腫脹變形,遍布著裂紋。伊芙琳沒有在意,牽著我的手繞到門房后面。她撥開濃密叢生的枝蔓,枝蔓下面覆著的磚墻布滿裂紋。
后門插著簡單的門閂,伊芙琳打開門閂,帶我進到一個潮濕的廚房,操作臺上面覆蓋著一層灰塵,銅質平底鍋還放在鐵架上。一到里面,她立刻停下,仔細聆聽。
“伊芙琳?”是我的聲音。
她示意我別說話,又往走廊那里走了一步。她這種突然的謹慎讓我不安。我渾身發僵,她卻笑了,打破了這魔咒般的氣氛。
“對不起,塞巴斯蒂安,我在聽有沒有我父親的動靜?!?
“你父親?”我迷惑不解。
“他就待在這里?!彼f,“他應該出去打獵了,可我怕他還沒有出門,我可不想冒這個險碰上他??峙挛覀儗Ρ舜硕紱]有好感。”
我還沒來得及發問,她就示意我走進一個有遮檐的門廊,上了狹窄的樓梯,光禿禿的木梯板在我們腳下嘎吱作響。我跟在她后面,每走幾步就回頭望望。這個門房十分狹窄,又曲里拐彎,墻上嵌著的那些門,角度十分奇特,看上去好似犬牙交錯。風夾雜著雨水的氣息,從窗戶呼嘯而入,整個門房都像是在搖晃。這里的任何東西似乎都故意讓人心神不寧。
“為什么把管家安排到這么偏僻的角落?”我問伊芙琳,她正琢磨著要開哪邊的門,“大宅里肯定有比這里更舒服的地方。”
“大宅里所有房間都有安排了,迪基醫生吩咐要讓他待在平和寧靜、爐火旺盛的地方。信不信由你,這里最適合他。快來,讓我們試試這扇門?!彼挳?,輕輕敲了敲左邊的門,無人應答,她便推開了門。
一個高個子雙手被縛,吊在天花板上的鉤子上。他的襯衫上都是炭筆的污漬,腳勉強能夠著地板。他已經神志不清了,滿頭黑色的鬈發垂在胸前,臉上都是血。
“不對,肯定是另一邊?!币淋搅照f,聲音平靜而冷漠。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驚恐地退后一步,“這是誰,伊芙琳?”
“這就是格里高利·戈爾德,襲擊我們管家的家伙?!币淋搅沾蛄恐路鹗窃诳匆恢槐会斣谲浤景迳系暮?,“打仗時,管家救了我父親(2)??磥磉@次襲擊可真讓我父親生氣了?!?
“生氣了?”我說,“伊芙琳,戈爾德像頭豬一樣被吊在那里!”
“我父親不是個細膩的人,也不怎么聰明,”她聳聳肩,“我懷疑細膩和聰明總是相伴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