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斯圖爾特.特頓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從醫療袋里取出玻璃滴管來模擬當時的場景——他把前臂舉到臉的前面,用滴管猛地砍向前臂。這場景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能想起昨晚的事情嗎?”他緊緊箍住了我的胳膊,箍得那樣緊,讓我疼得直吸氣,“什么都想不起來了嗎?”
我使勁回想那些失憶的時刻。醒來之后,我原本以為一切都從記憶中抹去了,現在我覺得并非如此。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記憶就在那里,只是觸碰不到。這些記憶有重量、有形狀,如黑暗的房間中被覆蓋的家具一般,我只是錯置了光線才無法看清它們。
我嘆了一口氣,搖搖頭。
“什么事情都想不起來了,”我說,“但今天早晨我看見一個……”
“女人被謀殺了。”醫生打斷了我,“是的,丹尼爾告訴我了。”
他說的每個字里都充滿了懷疑,但在給繃帶打結時他并沒有反對我。
“無論如何,你都需要立即報警,”他說,“兇手正要置你于險境。”
他把醫療袋從床上提起來,笨拙地搖了搖我的手。
“策略性撤退,我的孩子,那正是你需要的。”他說,“和馬廝總管說一下,讓他安排馬車送你到鎮上,你可以在那里報警。你最好格外警覺小心,這個周末有二十個人在布萊克希思過夜,今晚還會有三十多個人抵達,來參加今晚的舞會。他們中大多數人都有嫌疑,你要是惹惱了他們……哦……”他搖搖頭,“小心些,這就是我的建議。”
迪基醫生出了門,我慌忙從餐邊柜里取出鑰匙,在他身后鎖上門,我的手抖得厲害,對了好幾次才對準鎖孔。
一個小時之前,我以為自己不過是兇手的玩物,雖飽受折磨,卻沒有安全之虞。周圍都是人,我感覺很安全,堅持從林中找回安娜的尸首,還催促人們去找兇手。實際情況并非如此,有人試圖要殺我,我無意久留此處等他再次動手。雖說死者沒法盼著生者來還債,可不管欠了安娜什么,我將來一定會補償。要是在客廳里見到好心人,我一定會聽從迪基的建議乘馬車回鎮上。
我該回家了。
* * *
(1)扁行李箱(steamer trunk),指可以放在船艙床位下面的大行李箱。
第四章
水溢出了浴缸,我迅速洗掉身上的土和樹葉。在揉搓得發紅的皮膚上,我仔細尋找,看有沒有胎記或是傷疤,希望找些痕跡來觸發記憶。二十分鐘后,我就要下樓了,可我對安娜仍然一無所知,比沖上布萊克希思的臺階時好不了多少。我努力從大腦中召喚記憶,仿佛在撞擊意識的磚墻,只得到了挫敗的回聲,原以為我可以幫著找到安娜,可現在我的無知足以令全部努力功虧一簣。
洗浴完畢,整缸洗澡水像我的心情一樣幽黑。我意志消沉,用毛巾擦干身體,看了看仆人留下的熨好的衣服。在我看來,他幫我選的衣服真是一本正經,瞥了一眼衣櫥里的換洗衣服后,我登時明白了他的進退兩難。貝爾的衣服實在沒法說,幾套一模一樣的西裝、兩件無尾禮服、獵裝、一打襯衫和幾件馬甲。都是灰黑色系的衣服,千篇一律的制服,仿佛是配合衣服主人隱姓埋名。這樣一個人居然能挑起別人來動武,真是古怪至極。
我迅速穿好衣服,但是心神仍然無法平靜。我深呼吸加以調整,這才不情不愿地向門口挪動。我的手無意識地伸向床頭柜,似乎要抓些什么放到口袋里,仿佛是種本能,但什么也沒有抓到,停在半空。我想要拿起的東西已不在原位,也想不起來具體是什么。這肯定是貝爾的老習慣,先前生活的陰影依然籠罩著我。這種影響如此強烈,我兩手空空甚覺奇怪。不幸的是,那個討厭的指南針——我從林子里帶出來的唯一的東西,現在卻怎么也找不到了。我的好心人——迪基醫生口中的丹尼爾·柯勒律治,肯定拿走了它。
我一踏入走廊,便焦慮不安起來。
我腦海中只剩下早上的記憶,可連這些都快記不清了。
一個路過的仆人將我引到客廳,原來客廳就在餐廳的里側,從今早我進來的大理石門廳可以進入餐廳。這個房間不太討人喜歡,暗色的木頭、猩紅色的帷幔,給人的感覺像是待在一個超大的棺材里面,煤火向空氣中吐出油煙。客廳里已有十幾個人,雖然桌子上已經擺好了冷盤,但大多數客人還坐在皮質扶手椅中,或是站在花窗旁悲傷地望著壞天氣。一個圍裙上沾有果醬污漬的女仆在客人之間穿梭,盡量不引起注意。她費力地端著一個巨大的銀白色托盤來收集臟碟子和空玻璃杯。一個穿著綠色粗花呢獵裝的胖子,正在客廳角落的鋼琴前裝模作樣地彈著一首下流的曲子,他彈得如此拙劣,真令人生厭。盡管他極力糾正彈錯的地方,可實際上沒人注意到他的演奏。
快到中午了,可到處都找不到丹尼爾,我只好給自己找點事干。我細細觀察著酒柜里各種各樣的酒瓶,不知道它們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哪個。最后,我給自己倒了點棕色的酒,然后轉身去觀察這些客人,希望某個記憶的火花能讓我認出誰來。如果劃傷我胳膊的人身在其中,看到我還這么健康強壯,他肯定會氣急敗壞。那壞蛋要是想在這里曝光,我才不會幫他保守秘密,當然我還得想辦法從這里找出他來。幾乎在場的每個男士都身著粗呢獵裝,粗聲粗氣、滿臉橫肉,一副恃強凌弱的神氣,而女士們都穿著顏色素淡的裙子、亞麻襯衫和開衫毛衣。丈夫們喧鬧吵嚷,她們則低聲交談,不時地斜眼看我。我覺得自己仿佛是一只珍稀的鳥兒,被人窺視。這雖令人不安,卻也可以理解。丹尼爾和他們打聽事情時,很可能會暴露我的情況。我現在已然成為娛樂的一部分,無論我喜歡與否。
我一邊淺飲慢酌,一邊偷聽旁人的談話,感覺像是把頭扎進了玫瑰叢。一半的人在抱怨另一半的人,他們不喜歡這個住處,不喜歡這里的食物,他們抱怨傭人太傲慢,莊園過于偏僻,根本沒法自己開車上山來(天知道他們是怎么找到這鬼地方的)。他們更憤怒的是沒有得到哈德卡斯爾勛爵夫人的迎接,昨晚大多數客人已經抵達布萊克希思,可勛爵夫人尚未露面,他們將夫人的怠慢當成了侮辱。
“麻煩讓一下,泰德。”女仆想從一位男士身旁擠過。這位先生五十多歲,身材壯碩,臉龐曬得黝黑,紅色的頭發,發量稀疏。他厚實的身材撐起了獵裝,略微發福,藍色的眼睛炯炯有神,讓面孔熠熠生光。
“泰德?”他生氣地說,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量之大讓她畏縮,“露西,你覺得自己到底在和誰講話?你得喊斯坦文先生,我再也不是待在下面,和你們這些賤仆為伍的人了!”
她驚呆了,一邊點頭,一邊看向我們求助。沒有人出面,鋼琴聲也停了下來。我意識到,他們全都害怕這個男人。可恥的是,我也沒有好多少。我立在原處一動不動,低眉順眼地用余光瞥著這一幕,只希望他的粗野不會撒到我身上。
“放開她,泰德。”丹尼爾·柯勒律治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的聲音堅定而冰冷,在房間里回響著。
斯坦文用鼻孔出氣,斜著眼睛盯著丹尼爾。他根本不是丹尼爾的對手。他矮胖結實,言語惡毒。而丹尼爾站在那里自有一種氣度,他手插著口袋,頭微微斜著,卻讓斯坦文停了下來。丹尼爾仿佛在等著火車駛來,而斯坦文則擔心被這火車撞上。
一座鐘鼓起勇氣,嘀嗒作響。
斯坦文低聲罵著,放開女仆,往外走的時候將丹尼爾擠到一旁,沒有人聽見斯坦文在嘟囔些什么。
房間里又恢復了生機,琴聲又響起,英勇的鐘繼續走著,仿佛什么也沒有發生。
丹尼爾的眼神一個個地掃過我們。
我無法面對他的審視,就將目光轉向窗上自己的倒影。我臉上滿是厭憎,厭惡自己性格中數之不盡的弱點。無論是面對早上的林中謀殺,還是此刻的沖突,我都如此懦弱。一次次路見不平,我都不敢出手,沒有勇氣去干涉。
丹尼爾走近了,如鏡中的鬼魅。
“貝爾,”他輕聲喚我,手搭在我肩上,“你有時間嗎?”
我羞愧地弓著腰,隨他走進隔壁的書房,如芒在背。書房里更暗了,玻璃花窗上覆蓋著未加修剪的常春藤,窗外透進來的一縷縷光線,仿佛都被吸進了深色的油畫里。從寫字臺那里可以看到草坪,桌面看上去剛被清理過,上面有支水筆,墨漏到一塊吸墨紙上,旁邊是把裁紙刀。不難想象,那諸多邀請函正是在這樣壓抑的氣氛中寫成的。
對面出房間的門旁角落,有位穿粗花呢獵裝的年輕人,他滿臉困惑地瞅著留聲機的話筒,似乎正在琢磨為何旋轉著的唱片無法發聲。
“他在劍橋待了一個學期,就覺得自己是伊桑巴德·金德姆·布魯內爾(1)了。”丹尼爾的話使年輕人從困惑中抬起頭來。他不過二十四歲的樣子,深色頭發,面部寬闊平整,五官仿佛被貼在玻璃上擠平一樣。看見我,他開心地笑了,隱隱透著孩子氣。
“貝爾,你這個傻瓜,原來你在這里。”他一邊握著我的手,一邊拍拍我的背,仿佛正撞見我在干什么荒唐事。
他期待地看著我的臉,可我認不出他來,他綠色的眼睛瞇縫起來。
“真的嗎,你什么也記不得啦?”他迅速掃了一眼丹尼爾,“你這個家伙!我們去喝點酒,一醉方休。”
“消息在布萊克希思傳得可真快。”我說。
“無聊唄,傳得就快。”他說,“我叫邁克爾·哈德卡斯爾。我們可是老朋友了,但我看咱們現在要算新相識啦。”
他的話中并未流露一絲失望,實際上他似乎還覺得怪好玩的。即便是素不相識,邁克爾·哈德卡斯爾也很容易被逗樂。
“邁克爾昨晚就坐在你旁邊。”丹尼爾說道,繼邁克爾之后又去檢查了留聲機,“想想吧,也許就因為他坐你旁邊,你才出門撞了頭。”
“看哪,貝爾,我們還總覺得丹尼爾永遠不會開玩笑呢。”邁克爾調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