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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閣老年歲大了,林府上是林夫人掌事。家中子女眾多,林夫人便就沒多少心思放在一個被人托付而來的養女身上。只那日入府之時,慈音與二老草草敬了一杯茶,日后,便再未有過太多的往來。
每日朝早去林夫人院子里請安,亦是淹沒于一干姐妹之中。慈音自知自己的身份,便也無心爭什么。只是府中下人們卻也看著主兒們臉色行事,閑語幾句,倒也尋常。然她那一方大的小院兒里,被克扣起用度來,日子便就不大好過了。
明遠晌午下了早朝,告假來探。本以為她不在明府上呆著,不必觸景生情,也不必見得方氏,身子該會見好。誰知卻見她面色還更蒼白了幾分。
明遠自出了主意,帶她來東街上走走,也好散散心。慈音便讓嬤嬤留在林府中,只帶著巧璧侍奉在側。
馬車卻是停在了翠玉軒前頭。
明遠近日來替皇后娘娘辦了幾趟差事兒,在京中貴女之間走動幾回,自見得別家府上女子們的吃穿用度,翡翠金珠,云緞蜀錦,多有奢華之意。
方氏吃齋念佛多年,連帶著林姨娘的品味也跟著寡淡。慈音和香琴雖是韶華之年,卻也跟著母親,穿著向來素雅,少了幾分驚艷。
明遠如今也算得了高位,俸祿比起以往多了三倍。翠玉軒這般的地兒,京中其他貴女們嘗來定制首飾,慈音日后作了他的夫人,自也當能享用得起…
慈音被巧璧扶著下了車,便見明遠候著一旁,與她引路。
明遠一旁細聲與她道,“今兒約了這兒的老板娘,那珠寶手藝是京城里數一數二的,你若看上了什么款兒,不喜歡的地方,便讓他與你調整一番,合上你的心意。”
慈音聽得他一番討好之詞,本生了幾分心軟。抬眸卻見得那雙清雋雙目里,彰顯著的野心和戾氣…她心中忽又落寞,如今的眼前人,早已不是那個與她心思想通的阿遠了…今日,她便不該與他出來。
上來二樓,慈音方見得小堂里早坐著兩人。
翠玉軒的齊老板與老板娘江氏,一個八面玲瓏,待人接客的好手;一個心靈手巧,師承宮中珠翠工匠。翠玉軒里的客人多從高門大戶里來,樓下買賣不過牌面名頭,招攬些散客,真正賺錢的,便是這頭面訂做的手藝活兒。
見得客人來了樓上,齊老板笑著先來招呼,江氏也跟著送上來些許樣品與慈音挑選。
明遠一旁喝起茶來,見得她面色幾分悠然,自也覺得心安。可這份心安并未持續多久…慈音看完那些款式,便就與二人道,“有勞了老板和老板娘,今日能來見識一番,已是大幸。可我素來也沒有用這些頭面的時候,便就不必了…”
她并非有意節儉。哥哥將俸祿錢財托付與她,她自也幫著打理得不錯,京中大小產業都占到了些許,城外還有千頃良田。多年來對著這些財務,慈音便也知道,若要花費起來,多少都是不夠的道理。更何況,今日是明遠帶著她來,她便也不想多欠下他的恩情…
方氏雖讓她過繼去林家,她卻并不盼著嫁回來那日。她的二爺早就變了個人,又何必再勉強與一處…
慈音說罷了,方起了身來。
齊老板面色尷尬,望了一眼那邊的正主兒,見明遠臉色沉著,便也跟著心虛起來。江氏也忙著道歉,“可是款式不合心意?我后堂里還有一些,小姐可想再看看。”
慈音盈盈一福,“不必勞煩老板娘了。”話畢,便尋著方才上來的小梯準備下去。才走到欄檻前,手腕兒上一疼,卻是被人一把拉了回去。那股氣力大極,她身子本就不大好的,眼前稍稍一陣眩暈,方見那副面龐就湊在她眼前。
她被壓在那欄檻上,手腕兒被他掐著背去了身后…這般的姿勢著實太為不雅…巧璧一旁勸著,“二爺,您、您莫傷了小姐…”
左左右右還有翠玉軒和禁衛軍的人看著,慈音更覺無地自容,可見得明遠眼中戾氣,她便也漲了幾分執擰,“大都督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手上的殺戮多,可是要將我也殺了?”
對面那人無話,只是死死咬著涼薄的唇齒,眼底光暈顫動,“我想與你的都是最好的東西,你為何一樣兒也不受。”這段時日積壓的委屈,折磨他許久了…可他如何能殺她,他下不去手。
“人活在世,兩手空空來,兩手空空走…二爺喜歡那些東西,便去求索,慈音未曾做過阻攔。可慈音不喜歡的東西,也請二爺莫再強求了。”
“呵,你不喜歡的東西…”明遠將這話聽得明白,手上的狠勁兒也因得自己心疼,一把松了開來,他嘆道,“今日算是明白了…你明慈音不喜歡什么。”他說罷了,轉背過去,笑得幾分悵然…
慈音沒作多的猶豫,喊了巧璧來,扶著自己下了樓去。
明遠聽得那木頭小梯上的腳步聲漸漸遠了,三兩步尋去慈音方才坐過的小案旁。那桌上還擺著的樣品首飾,金銀點翠,華碧生輝,到底是哪點不討人喜愛?
他心中憤恨油然。直抬袖一把掀了那小案,珊瑚翡翠頓時摔得粉碎…
齊老板與江氏哪里敢言,這新上任的大都督,是皇帝老子身邊的紅人。他們只不過是靠著手藝吃飯的商賈之家,眼下只敢陪著往地上跪,聲聲勸著,“大都督您莫氣…”
卻見得大都督回眸過來,眼里全是腥紅,嘴角一抹陰狠的笑意,“區區一個女客都討好不了,你們還做什么生意…”
齊老板與江氏未敢答話,只聽得他訓斥。卻又聽大都督狠狠幾字,嘶磨與一干禁衛軍道,“都給我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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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樂樓里,食客們飲酒吃肉,正與親友款款而談。對面翠玉軒里,卻傳來陣陣轟響…引得食客們紛紛往路邊的露天小臺去張望一番。
卻見得翠玉軒門外,還候著一干禁衛軍,二樓的門窗里,依稀見得那些官兵身影,抬手揮刀,博古架、珍品閣、白瓷汝窯、玲瓏檀雕,一一摔去地上,散架的散架,粉碎的粉碎。原東街上數一數二的珠寶首飾大店,片刻之間落入塵土…
三樓雅間兒里,陸清煦正親自伺候著幾位貴客,窗外動響,已然驚動了客人。陸明煦忙喊來周啟,出門打探一番。
廂房中原還幾分和氣,正用食的女子聽得外頭動靜,便就放了筷子。玄衣男人一旁陪著,見得女子沒了胃口,眉間閃過一絲不悅,抬手去握起女子的手來,勸道,“再多吃兩口。”罷了,又吩咐一旁候著的白面郎君道,“與周掌柜的一同去看看,什么事兒。”
女子捂了捂心口,“爺,著實是吃不下了…”
玄衣卻親自舀了魚湯來,送去女子嘴邊…
半晌兒的功夫,白面郎君與周掌柜的一道兒回來,方與玄衣道,“爺,明都督在對面翠玉軒里生了事兒。似是不滿老板待客不周…”
“明遠?”玄衣聽得,壓下一口氣息,只喊來旁側候著的暗衛,“查清楚原委,再與我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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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玉軒里的動靜,慈音并未來得及聽見,便已吩咐著車夫直往林府上回去。馬車緩緩起動了,巧璧又往后頭張望了陣,“小姐,二爺沒追來…”
“您今日怕真讓他氣急了。”
慈音身子松松一斜,直往車窗旁靠了過去。方才那么一鬧,已經耗費了她太多氣力,久病未愈的身子,到底撐不太住。她話里淡淡:“已然陌路,何必相親…”
巧璧聽得小姐話中悶悶不樂,又見小姐目色發直,空空落在窗外,方也不敢再擾。只得一旁陪著。
忽的一聲馬啼嘶鳴,馬車也跟著猛地一晃,忽的停了下來。
慈音一驚,咳嗽起來。巧璧忙來幫小姐順著脊背,“您可還好?”
“我無事。”慈音望向窗外,卻見車夫已經匆匆忙忙下了馬車,馬車前摔倒著個身影,似是個年歲淺的女娃兒。她心中一驚,忙吩咐巧璧,“你快去看看,可有傷著那姑娘了?”
巧璧下了車,尋得去車夫跟前兒,果見得女娃兒摔在地上,還抱著自己膝頭,面上幾分委屈。四周已然有人圍了過來,巧璧忙想著扶人,“姑娘可是摔傷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