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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日在江府祖廟前,月汐昏倒,整整躺了五天。在這五天里,反反復復一場噩夢糾纏著她。她沒有夢見她最想夢見的云澤,她的夢里什么也沒有,只有一大灘血,和一個將死的婦人。那婦人向她顫巍巍伸出手,場景實在太恐怖,直到醒來她嘴里仍舊喃喃地喊著“不要,不要!……”
昏睡了這么久,這媳婦是白娶的嗎?靈堂里哪能沒有兒媳婦來給長子守靈?于是自月汐醒來后,便被看管得更緊,日日被帶去跪守靈堂。
她已記不清有多少人前來祭奠,以今時今日江家的名望,前來悼念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她靠兩位侍婢攙扶著,給每一位前來祭拜者叩頭還禮。無數次站起再跪下,從早到晚,日復一日。月汐終于知道,前些日子,為何不將她與淺歌一同打死了,原來留著她,是為此用。
喪事大辦四十九日,眼見還在收尾,月汐要求必須即刻接姥姥進府,否則莫怪她在靈堂上,當著外人面做出什么讓江府難看的事來。月琴夫人雖是氣惱,卻沒辦法,只得同意招來月汐的姥姥,還得好吃好喝的供著。
清白一彎月下,姥姥拿了件小絨毯來給月汐蓋上。夏過秋至,這天氣也愈發凉了。她聽見月汐整晚咳得厲害,不放心,便輕手輕腳過來看看。月汐哪里睡得著,邊咳邊說:“姥姥,我沒事。反正我也咳得睡不著,扶我起來坐坐吧。”
姥姥答應著坐在床邊,扶她起來,從身后摟著月汐,不忘用毯子將她裹得嚴實些。月汐望向窗外,目光并沒有焦點。夜涼如水,她低聲道:“姥姥,我什么都聽你的。可是你來了幾日也看到了,這里真的有我們想要的安穩日子嗎?”
“現在這樣當然不行,我知道你受苦了。”姥姥嘆了口氣,接著說,“但是你要相信,總有苦盡甘來的時候。在這里沒有后臺,沒有人會在乎你的死活。月兒,別想太多了,抓緊把身子養好。姥姥一定要看著你有出息,做人上人,到那時姥姥也就可以安享晚年了。”姥姥用手拍著她,就像小時候哄她那樣。
“可是,如今云澤沒了,待到喪事辦完,我這個被拿來應急的少夫人還有什么用處?這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巴望著我死呢。”月汐目光晦暗,完全不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應該有的光景。
“不準說這種喪氣話!難道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就白養一場了?那還不如當初就把你扔了。你要是沒了,姥姥年老不中用時,指望誰去?也只能跟著你一起去死了!!”姥姥說著氣話,聲音也高了很多。
“我錯了,我錯了,姥姥別生氣,我再不說這樣的話了。我會好好的,以后,要帶著姥姥過上好日子呢。”月汐連忙道。她好喜歡姥姥的手一下一下拍在身上的感覺,不似尋常婦人哄孩子那般輕柔,但卻是她從小到大最熟悉的力道和節奏,睡意襲來,就這樣昏昏沉沉閉上了眼睛。
姥姥低頭看了看懷里這個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良久,像拿定了什么主意似的,扶著月汐躺下,便徑直朝自己的臥房走去。取出筆紙,在紙上只寫下幾句話:
“大人:今已繪江府內外詳圖,欲獻之。月汐久病,恐歿求返。蘭”
紙張細窄,被小心卷起,塞進姥姥從頭上取下的一枚發簪里。沒有人知道這支發簪內竟然是空心的。也沒有人知道,不久之后,這枚發簪將輾轉去往遙遠的何處,那里又會有個什么樣的人物正等著它。
又過了些時日,月汐的身體仍不見起色,而喪事終于是要辦完了。這一天正是江云澤靈位入祖祠的日子。因為江氏的祠堂不比別處,是頂要緊的地方,照例除了直系血親中的男丁外,本不應再讓任何人踏入。奈何云澤的母親月琴夫人,哭得肝腸寸斷,非要親送靈位。
月汐也哭著懇請,小臉上掛滿淚痕,“老爺,我在那靈堂,整整跪了四十九日,卻連夫君尸骨也未見著。他死于祖廟之內,求老爺慈悲,讓我進祖廟,在他新死之處,為他燒一柱香。兒媳再無所求,即當退出祠堂,絕不敢造次。”
月琴夫人聽了連連點頭,干脆起身下堂,也給江安平跪了下來道:“月汐說得正是呢。老爺,我幾時求過你?澤兒死在祖祠,灰飛煙火。可憐我們一個做母親的,一個做妻子的都不能去看上一眼嗎?”
“可是,祖祠乃江府重地,歷來都是有規矩的。萬一……”江安平仍舊猶豫。
“有何萬一?我們倆個婦道人家難道還會毀壞了什么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