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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入夜,府里各處仍是張燈結(jié)彩,熱鬧不減。與中庭前院的華彩相比,府上南苑卻顯得昏暗寂寥,似兩個世界。月汐就住在這南苑的一間小屋中,無人問津。吃穿用度也被管事家丁苛扣得厲害,連過夜的蠟燭都沒有幾根。
白日挨了揍,月汐身上疼得躺不下去,就只能借著一抹微弱的光,在窗下?lián)芮佟G龠@東西,可不是她這小戶人家的孩子能隨意摸到的。
七天前,姥姥每天花二十吊,帶她到百花閣找樂師傅,日夜苦練,才學會了一首時下里流行的曲子。那是她第一次觸摸到琴弦。
三天前,又被姥姥拜托給樂師傅,塞進一頂小轎,進了一處府邸。被幾個仆人打扮的中年婦人帶去沐浴更衣、檢查身體。一絲不掛的,上上下下被打量了個夠。
而折騰這么多,只是為了兩天前,排隊站在那雕梁畫棟的廳堂之上,與將近二十多個年紀相仿、出生不濟、長相還好、略懂琴棋書畫的女孩們一起競爭,當一個死人,哦不,一個將死之人的媳婦罷了。
想到這,月汐眼里雖噙著淚,嘴角卻揚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手上不自覺彈錯了幾個音。
若不是那人將死,要爭著嫁個他的,又何止是二十幾人呢?兩百?兩千?還是兩萬?而且等級也應(yīng)該是非富即貴,美到仙女級別的,哪里會輪到她這樣平凡人家的女孩。
別人都說她該燒高香,連姥姥也這么說??墒侨舨皇菫榱死牙?,這一柱高香,她還真的不想燒。
她父母雙亡,從記事起就與姥姥相依為命,雖然貧窮度日,但何曾活得這樣憋屈過?月汐邊彈邊想,又是幾個錯音,好好的一曲,被彈得磕磕巴巴。
“哎呀,別擋著呀,讓我進去看看?!遍T外聽見一個男子的聲音,特別響亮,在寂靜的院落尤顯得突兀,“聽說甄選只是第二名,但與大哥的生辰八字特別配,所以留下了。這事是真是假?”
“二爺,小的真的不知,求您就別為難小的了,快些回吧”院外看守的小廝應(yīng)聲道。
“這第二名,想也是不錯的,畢竟是大伯母的眼光嘛。哈哈!!……去,一邊去!”語音剛完,一個身影已經(jīng)閃進了門廊,隔著門簾作揖道:“我是江府的二公子,江云意。見過嫂嫂?!?
月汐聞聲,只得起身,掀開簾子出來還禮。原來自己平生里第一次,還是如此低級別的選美比賽,才得了個第二名。月汐兀自地笑笑,不禁搖頭。
江云意見她這般,以為是對自己笑,詫異道:“市井人家長大的孩子還真是不同啊,見人就笑,毫不拘謹。”
月汐此時內(nèi)心本就敏感,聽他此言只覺刺耳。不笑難道哭嗎,愛笑跟市不市井有何關(guān)系?這人看著倒是風度翩翩美少年,怎么說出的話沒幾句是能聽的。府上二公子是吧,行,我忍你?。?
云意見她不說話,又道:“你這琴也彈得太魔障了,從小就沒好好跟先生學吧!呵呵……得空我來教你,平日里就別拿這些爛俗的曲子來擾我哥清凈了,他住的沁風齋就在旁邊,離得很近。”說著就要離開。
“等等,沒錯我是市井長大的孩子,所以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了。二爺知道嗎,琴是很貴的東西,我長這么大才碰過幾次。我若像你們這府里的小姐夫人,有琴有師父,彈得也絕對不會輸人。二爺慢走?!痹孪飞碛?,卻被云意一把攔住了門。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云意看了看她的神情,便知傳言晌午新入門的長媳大鬧花廳的事是真的,看來氣性還沒過去呢。
他笑笑道:“晌午是不是有人為難你了?哎,府里這群女人,就是這樣,你別計較。還有……剛剛我不是有意的,對不起啊?!?
月汐雙手握前,蹲了個萬福,“二爺是這府里唯一會說對不起這三個字的人。謝二爺,不送慢走?!?
江云意還未走出院子,便聽見屋里響起了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