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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了了,姓氏,不詳,籍貫,不詳,性別女,愛好真真。
我醒來的時候,腦中一團漿糊,不記得自己是誰,來自哪里,做過什么,只看見一個美得像仙女的姐姐,在給我換額頭上的冰敷。
我什么都不記得了,但我明白,寄人籬下,關鍵嘴要甜。
銅鏡中的我年紀不大,沒好意思管救命恩人叫妹妹,也不會知道很多年以后,有一本很火的書里,有寶哥哥,林妹妹,和寶姐姐。
不過這種喜歡的感覺么,大抵都差不多。
真真是一個漁家女,在打魚的時候撈起我,她姓金,我深覺她的名字很有禪意,金真,金可不最真么。
我平常都叫她姐姐,私底下叫她真真,每次她做糯米雞給我吃,我都會高興地抱起她轉圈圈,狂喊真真。
真真說我看起來也就十二三歲,怎么力氣這么大,我就說,力氣大幫你打魚嘛——她父母早逝,家中只有個哥哥幫襯,雖有幾畝良田,過得也不容易,我總不能白吃白住。
她哥哥叫金沙,讀過幾年書,沒考上狀元,便覺官場險惡,干脆回來務農,妹妹打魚他耕地,向著土財主的目標前進。
我的名字,就是他取的,說什么前緣已了,該重獲新生了。
他時常摸摸我的頭,我隱約覺得,自己從前好像也有這么一個哥哥。
他時常拉著我的手說喜歡我,我就說我也喜歡你,可我更喜歡真真,因為她會做糯米雞,他就狂笑,最后只能說你還小。
我生出一個很奇妙的想法,我非但不小,還比他們大好多。
我想到一個發財致富的捷徑——算命。
事實證明,我胡謅的本事不錯,觀察能力很好,第六感也超強,就是年紀太小,沒有花白胡子的老爺爺更教人信服。
我又想到一個發財致富的捷徑——種花。
說來神奇,我從山上刨來的每一株花草,在我無比不走心的照料下,都能長得無比水靈,比村里最標致的美人還美。
我靠著種花,成了遠近聞名的花姑娘,我覺得這稱呼有點粗俗,隱約覺得自己有個更高雅的身份,但在這個小漁村我自食其力,就算雙手粗糙,也過得很自在。
我種了很多香草,還種了一株果梅,試著用梅子釀酒,釀得還不錯,偶爾做噩夢,晚上會喝一杯再睡。
真真時常和我一起窩在被窩里,看些小姐與書生私奔的話本,她哥哥不許她看這些,她學著兄長的口氣,訓誡著她自己。
“話本里都是騙人噠!”
我一瞬心痛如絞,那一刻無比確定我也有個兄長,也會這樣教訓我,可還是會替我找來各式話本,然后摸摸我的頭,喂我吃糯米雞。
真真眼看著我淚流滿面,急得團團轉,她不知道我心性愚鈍,全是裝的,也不知道我喜怒無常,全是演的。
我如何不知道,無妄海本就只有我一株草可以跳,神珠草性辛涼,才能鎮定無妄海中的心魔,辜玉上仙給我喝的茶,全特么都是涼茶,我自始至終,都只是一味藥引。
他們用我的一半魂魄,纏在無妄海的魔氣之中,等它聚化成形,再用我的另一半魂魄與之對抗,等于我人格分裂,自己殺自己,最后的下場么,就是一絲魂都不剩。
他們看中我魂魄純凈,即便鉆入妖獸體內也不會被魔化,反而能控制它,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舍生取義,皆大歡喜。
我在小漁村落過一次水,不知怎地就記起掉進無妄海中的情形,此后噩夢連連,這些事不難推測,很快原原本本記起來。
我的確交出一半魂魄,不過很可惜,那是我最邪惡的一面,是無妄海底那個老頭親手抽走的,然后又渡了半數修為給我,讓我扛過雷劫,慢慢恢復記憶,還有上神的法力。
我自重獲法力,便開始隱藏氣息,從沒用過一次術法,就是不讓他們找到我——這是我跟老頭的約定,我們等著那只無比邪惡的妖獸出世,看天毀地滅,看生靈涂炭,隔岸觀火,快意恩仇。
我想,我是有過哥哥的,他很愛我,可他別無選擇,只能暗示我他要跳無妄海,然后我頭腦一熱替他跳,此局無解,我一棵草,并沒置喙的資格。
我開始遺忘,我只記得,我長得圓胖討喜,臉圓眼圓身子圓,我侍弄花草為生,人送外號“小燈籠”。
我越來越喜歡真真,和她的糯米雞,她哥哥金沙越來越喜歡我,真真問我,愿不愿意做她的嫂嫂,我說,好,只要和你們永遠在一起。
我在小漁村待了整整六年,還是十二三歲的模樣,我親眼看見有個道士進村,是金沙親自把他從村長的屋子里送出來。
可嘆我一個上神,不敢用法力,只得永葆青春,卻被他們當成妖孽。
新婚當夜,我喝下他們下了符水的酒,被他們五花大綁,游街示眾,無數雞蛋菜葉砸在我身上,我還是沒有施法,靜靜等著結果,一點都不痛。
妖女了了,被架在柴堆上,真真親自過來點火,她惡狠狠地問我,她未婚夫是不是我害死的,害她背上克夫名聲,再也嫁不出去。
我到了這個時候,還有心思給她還原事發現場。
她那個一身酸腐的秀才情郎,看著光風霽月,英姿勃發,實則性喜玩|弄女子,家中不少婢子死得蹊蹺,我親眼看見他打發苦主,一錠錠金子玩兒命砸,砸得人頭破血流,不敢告官。
我略施小計,與他家中婢子合謀毒殺了他,那婢子原先還不忍,就看見他親手打死一個老仆,理由是罵他齷|齪。
我將那紈绔公子的嗓音學得極像,七分狂妄,三分淫|賤,正是他邊抽鞭子邊罵老仆的話——
“兩錠金子放在這,你告訴我哪一錠是高尚的,哪一錠是齷|齪的?”
真真抱頭痛哭,叫喊凄厲,不肯相信事實。
我搖頭,覺得自己很可笑,我是妖孽,這才是事實。
我終于發現,心口早就空蕩蕩的,真真,糯米雞,從來沒有填滿過。
我望著大哭的真真,竟然開始憐憫她,“你好傻啊,你以為能跟誰一生一世,其實那不過是種枷鎖,把彼此困住,用自由換取關愛,這跟畫地為牢有何區別?”
“你要是愛他,必然要互相計較誰給得多誰給得少,最好互不相欠,欠了必要討債,未免太悲哀。”
我看見她爬起來,手持火把,步步緊逼,眼中滿是仇恨,我眼中的憐憫觸怒了她,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我驚奇地發現,心口微微有了痛感。
我笑,那么多糯米雞,可不是白吃的。
我終究還是憐惜她,終究還是舍不得她,舍不得這干干凈凈的日子。
我低著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我其實不是妖孽,我是個上神,可是沒有人要我,我很喜歡你,也很喜歡糯米雞。你當初救了我,讓我想起我哥哥,他救了我很多回,可我還是怪他,你殺了我,我就不怪他了。”
真真說:“我相信你不是妖孽,沒有妖孽生個火都生不好,沒有妖孽吃個糯米雞就滿足得不得了,沒有妖孽每個晚上噩夢,都會躲起來哭……”
一人知我,不恨天下,原來還有人能從我妖孽的皮囊下看穿我美好的心靈。
我號啕大哭,心頭堵住的東西裂開一個口子,血肉不停地流,我哭到嗓子都啞了,真真還沒有點火,我竟然覺得被耍了,有些生氣,“你怎么還不燒?”
真真微微一笑,輕輕一躍,跳到柴堆上,點燃她腳邊的柴火,她過來握住我的手,“他們一定要殺了你,我阻止不了,陪你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