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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無藥發自內心地嘆,“咱們就生一個吧,別說你忍不了,我都快忍不了了……”
他當然知道她弄得自己一身怪味兒,就是想幫他戒|色,以為這樣他就會嫌棄她,誰知到頭來她自己先欲|求不滿了……
堯姜忽而抓住他放在她腰間的手,有些艱澀道:“我覺得,我們很快,就不用忍了……”
顏無藥一怔,還沒回過神來,就聽見她帶了哭腔,“我要生了!好痛!”
在之后長達一夜的生產過程中,顏無藥被罵得狗血淋頭,體無完膚,什么“毒婦”,什么“小人”,什么“王八蛋”,什么“剩忘八”,都還算好聽的。
堯姜踢翻了好幾盆熱水,氣得大喊:“顏無藥,你給我滾進來!”
顏無藥在外大喝一聲,“夫人,我來啦!”
付錚趕緊攔著,“血房不能進吶,你一進去,她就安心,萬一她這口氣松了怎么辦!”
顏無藥各種掙扎,目眥欲裂,“我陪她呀!”
付錚攔不住他,氣得拼命喊,“那么多神醫在吶!”
顏無藥頭也不回,“我才是神醫!”
顏無藥進了產房,陪在堯姜身邊,堯姜摸到他的淚,終于沒再罵他。
她想起從前爭斗,慢慢笑了起來,“你我陰差陽錯,終成夫婦,不求亙古纏綿,總逃過爾虞我詐。”
她握緊他的手,神態安詳,一如訣別,“于我而言,一杯熱茶,一個眼神,相依為暖,足矣。”
他大慟,哭得像個孩子,“我不要孩子,我只要堯姜!”
她費力摸摸他的發,“說什么傻話!”
她看見上來為她剖腹取子的醫師,忽而推開他,惡狠狠道:“顏無藥,你給我出去!不許再廢話!”
付錚進來拖走某人時,還在吐槽,不過生個孩子搞得生離死別一樣至于的嗎,可他看見那兩只幾乎掰不開的手,忽而鼻頭一酸,只得點了妹婿的昏穴,硬是拖了出去。
堯姜第二胎,還生了個兒子。
某個沒出息的父親,在聽到母子平安四個字時,竟當場厥了過去。
兩只無良父母,在孩子名字上并沒花多大心思,取得草率無比,大名顏付,表字承因。
付錚時常想起堯姜生產那一幕,仿佛真是生離死別,想說他們矯情,又無法玷|污他們真情。
他時常慶幸堯姜無事,否則他這位妹婿一定會把他吃了的……
說起來,他也快當父親了。
堯姜生完孩子沒多久,就開始撮合他與杜梔,他一心念著當初那個騙他害他的女子,杜梔又是他的義妹,自然義正詞嚴地拒絕。
杜梔也不喜歡他,總覺得二人像哥們,時常一起喝酒,孰料有一回喝多了,就做了那風流之事……
付錚想要負責,杜梔倒還不肯,堯姜聽了他一通抱怨,很快解決了這個問題——她下了點藥,非但春風二度,還成功中標。
杜梔為了孩子,只能嫁他,卻還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付錚起先覺得憋屈,可新婚夜掀開紅蓋頭,摸摸她還未隆起的肚子,便覺著人生圓滿了。
很多愛情,不被察覺,卻總在發生,快得,就像龍卷風。
顏付五歲那年,付府來了客人,一個眉目像極了他娘的哥哥,摸摸他的頭,送了他一對玉佩,“阿付,將來給你媳婦兒。”
時隔五載,堯姜見著比她高的阿樘,哭得稀里嘩啦,根本停不下來,后者擦了很久的淚,擦到手都酸了,她還不肯停,只得把她丟給舅父,繼續擦……
慕容樘是很喜歡這個阿弟的,軟軟的,綿綿的,糯糯的,像個粉蒸的糯米團子,想讓人咬上一口,再咬一口,怎么咬都不夠。
他遺傳了他娘的剽悍邏輯,并不在意阿付的血統,只知道他是阿弟,要待他好,給他討媳婦,這就夠了。
他與阿弟玩鬧了一陣,發覺堯姜沒教他多少東西,只有舅父教了他醫術,便有些不高興,氣沖沖去質問堯姜。
“阿娘,你怎么把他教成這樣!我還想他入仕幫我吶!”
阿付被堯姜一盤點心引開,表示自己什么都聽不懂只是一只吃貨。
堯姜說:“不是為娘信不過你,只是做個紈绔公子也沒什么不好……”
她四處張望,確定顏無藥不在,偷偷摸摸告訴長子,“我沒多少日子了,你要讓阿付入仕,就沒人陪你舅父了!”
慕容樘終是嘆氣,也四處張望,確定善妒如婦人的舅父不在,才把他娘抱在懷里,悄悄紅了眼眶,卻不敢落淚,怕他娘更難過。
“兒子知道了,會想辦法,保他們一世和樂……”
他想,那只糯米團子,做一輩子的糯米團子,好像也不錯。
他想起這些年謝喻和段辜存斗得烏眼兒雞似的,不由笑出聲來,也想堯姜聽了高興高興,“阿娘不知道,御史和太師刺殺了對方無數回,刺殺完了還能坐在一起喝酒,你說好笑不好笑?”
堯姜果然笑了,“他們兩個仇深了去了,斗了這么多年,哪能沒感情呢。”
“兒子這回微服私訪,謝喻不知怎么知道了,在武英殿以自殺相要挾,非要同往,你猜我怎么對付他的?”
堯姜眼皮打架,意識慢慢流走,在他懷里陷入沉睡,只喃喃了一句,“怎么對付的……”
慕容樘終于落淚,一下下撫著他娘的背,緊緊抱著那癱軟的身子,哽咽得語不成調,“我沒有對付他,我讓他來了,來見你……最后一面……”
堯姜永遠不會知道,五年里她的身體每況愈下,每一年阿樘都來看她,卻只敢遠遠地看,不敢驚擾她,他深知她有多怕死,就怕她想多了傷心。
他年年微服,只在西南一帶,那兩位何等聰慧,面上裝作不知,卻上貢了不少靈丹妙藥,他盡數送過來,每每收到舅父的回信,上書“安好”二字。
只有今年,他收到的是,速來。
他帶上了陳其,帶上了無上皇,沒有拒絕謝喻,也裝作沒看見段辜存尾隨的車駕,因為這真的,是最后一面。
當然了,后頭兩位,顏無藥沒讓他們進來。
付府之外,內里的哭聲隱約傳來,二人跪坐在地,呆若木雞,淚流滿面。
誰的心中沒有一面鏡子,誰的鏡子沒有視角的局限,他們各有立場,偏偏生出情義,最痛苦的,大概是希望后的絕望。
她永遠讓人感覺親近,這是帝王與生俱來的籠絡之術,她也有七情六欲,卻藏著一顆深如海底針,難以琢磨的帝王心。
是臣子,也是知交,愿從其游,而為其死,不是說說而已,但此心惴惴,何嘗完全信她。
伴君如伴虎。
帝王骨子里是冷血的,皇權不容侵犯,稍有不慎,揪住一點錯處,再忠心的臣子,也會落得個身死族滅的下場。
她拉著你的手,蒙上你的眼睛,把你帶到一個地方。你隱隱約約察覺危險,但依然選擇相信她,最后一睜眼才發現,面前是懸崖。
真的很苦。偏偏這苦里面,又要染上三分甜,讓你甘之如飴地吃下去。
他們逼殺其子,已是死罪,然而她終究不怪,只將他們困在朝堂,一生一世殫精竭慮,為國效力。
她是個好帝王,亦是個好知交,歸還田地的為民之心不假,相扶相助的真情不假,兼濟天下的誠心不假,要怪,只怪君臣之分,猜忌不斷。
她足夠通透,他們比不了她,只因對她生情而已。
皚如山上雪,皓如云間月。
愿從其游,而為其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