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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神色未變,“此事始末,我全然告訴了他,他要做大梁的皇帝,總要過這場殺劫。”
他說:“阿樘有犬戎血統,你真能讓他為帝?”
她說:“你也有犬戎血統,還不仍是鎮西將軍?”
女帝一臉理所當然,邏輯依然剽悍,“阿樘是我的兒子,其他的,都不重要。待他親手殺了黎惺,一雪前恥,我把江山交給他,才能放心。”
鎮西將軍終于嘆氣,一切在她面前,好像都成過眼煙云,沒有解決不了的困局,只有一時之間的勝負。
她眉目清朗,一絲塵埃未落,一縷挫敗未顯,早已習慣黑吃黑,然后黑吃黑吃黑。
他說:“那你來邊關做什么呢?”
犬戎成了個空殼子,你帶這么多人打,又能得到什么呢?
她說:“他們埋伏了奇兵殺我,那是一支擅長蠱毒的軍隊,咱們不妨活埋了吧。”
他嘆,嘆得眉目舒展,仿佛重活一回,重獲新生,“好啊。”
顏指揮使進來,撅嘴,吃醋,眼里寫著你們聊太久了我很不高興。
黎顯無奈苦笑,“兄長吃醋的時候,真像個婦人!”
他奇道:“她這么瘋狂,你怎么受得了?”
指揮使笑得溫柔,眼睛卻在瞟堯姜,“照她的意思做,她要什么,都隨她。”
黎顯也笑,終于釋然。
我起先一直不服氣,明明是我先娶了堯姜,為什么她愛的人卻不是我。
原來,一句她要什么,都隨她,便讓我輸得徹底。
若墮落于魔窟之人,必先知魔窟之底;若兼愛天下蒼生,必先學會愛人。她經歷過殺戮,知其殘忍,將愛人之心發揚光大,便也成了圣人。
魔鬼什么樣?它披著圣人的皮囊。圣人什么樣,它耍著魔鬼的花腔。
堯姜,你是圣人啊。
他這樣懂你,我也能放心,放心了斷我對你的情,放心把你托付給他。
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大戰在即,而今夜,一雙人又在賽馬。
待到累了,便躺在織就異域花紋的綢布上,看星星看月亮。
某人色心又起,開始步入正題,“西北這地方,人情豪放,哪個姑娘看上哪個小伙,就披著一大片綢布坐在馬上等他,他要是也愿意,就一塊兒賽馬,然后在綢布之上,翻|云|覆|雨,顛倒乾坤。”
顏無藥看著壓上來的某人,覺得這張色|臉太膈應,不由推開了些,后者十分生氣,眼里只有受傷,指責道:“你多半是找到下家了!”
他笑,感傷又釋然,“我只有你,而你卻有過別人。”
他說:“那時候,我看到你愛他,那種心痛仿佛從前世就開始,無處躲藏,生平第一次這樣無助。”
“我始終以一種卑怯而惴惴的姿態愛你,我并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自己。”
他很認真地看她,要看盡她內心深處的瘡痍,“直到我發現,你拼命自救,也會有無力回天的時候,你滿身是血,告訴我相識的年、月、日,那個時候我才開始相信自己,相信你在意我,相信我能救你,即便救不了,也能和你一起死。”
他們的感情,在生死之交,彼此心如明鏡,終于涅槃重生。
她也終于坦誠:“我一直都覺得,只有權勢才能救你,救我,救所有人,真到了快死的時候,才終于肯承認,我并不想權勢救我,只想有人救我,不因權勢。”
他撫平她干燥翹起的發,撫平所有傷痛糾結驚悸,溫柔而情深,“權勢,是一種絕望的武器,當你我無所依靠,只能尋求它的庇護。現在,你我互為依靠,再也無需權勢庇護。”
她終于落淚,引他輕笑一聲,替她拭淚,“堯姜食天下祿,為人上人,是不能輕易哭的。”
他終于摟她入懷,感覺到她瑟瑟發抖,知道她的害怕——她害怕時日無多,將要與他分離,她害怕雙目一閉,這近二十年的感情,就會全都忘記。
她說:“也許,我們所最終期盼著的安全感,不過是和心愛的人長廂廝守,朝朝夕夕。”
他訝異,這人難得將情話說得如此正經,孰料下一刻生離死別的悲酸,就將她打回原形。
她在他懷里鬼哭狼嚎,抽抽噎噎,哭得稀里嘩啦,毫無形象,“你不要改嫁啊!不要把我忘了啊!”
他無語,一下下拍她的背哄她,忽而就想起黔州那年七夕,她猜對了無數燈謎,贏得一副盔甲,并且穿上它,眾目睽睽之下,彈奏一曲《俠客行》。
他看見臺上的人,穿著沉重的盔甲,有著超越年齡的成熟,和統帥天下的氣度。也許那時候,他已經愛上她。
那一年堯姜九歲,顏無藥十九歲。
堯姜無數次救他,每次都抬起高高的下巴,強調不過只是施舍;堯姜無數次嘲諷他,說你早晚得作死,他聽了無數遍,終于了悟一句“你是在擔心我嗎”。
他知道她嘴巴毒,而自己,心毒。
她難產那回,他是真想她死的,可他又想起她別有用心的相救,想問一問她,到底有沒有半分真心。
堯姜答得痛快,說何止是半點,分明是一顆皎潔堪比明月的心。
這么多年,他每次替她辦完事,每次洗干凈一手的血,都能看見她不肯入睡的身影,他終于可以篤定地問她“你擔心我”,而不必擔心答案——她說,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我很想黔州你我斗嘴的時候,很想你裝可憐騙我的時候,很想我傻傻地想要保護你的時候……
即便后來我發現,你居心叵測,但我還是可憐你,并且這種感覺,一次次加深,直到無法割舍。
我難產那回,我知道你想我死,那一刻我無比心痛,痛得心好像不是自己的,我想罵你忘恩負義恩將仇報,卻又覺得自己挾恩以報無恥在先。
我終究還是心痛,我恍然明白,撇開利益,我對你,還有情義。我想起那年有個神醫,第一次見面就給我擦鼻涕,我不停地流,他不停地擦,我哭得昏昏沉沉,分辨不了真心假意,只感覺到憐惜。
那個神醫既溫柔又欠揍,我跟他斗智斗勇,只為了逃一頓苦藥,他跟我唉聲嘆氣,說小姐無法病愈在下又得流離失所——我當然不信,他醫術高明,怎會只有付府可留。
他編出一大段身世凄慘來騙我,那落寞又凄楚的神情卻騙不了人。
我開始聽他的話,甚至幫他教訓欺負他的刁奴,我大概受不了他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也裝作未曾看見他眼中一閃即逝的狠辣。
我一直都知道,他心狠手辣,是什么讓我充滿底氣,一次次殺他,從不擔心被他報復。
我難產將死,是他以唇渡藥,瘋了般不肯放手,在最危難的時候,只有他沒有放棄我。
這世上很多人都救過我,為了利益,為了所謂的感情,可只有他,為了恨,為了不甘,為了一個問題,必須得到答案。
這是多么深的執念,又是多么刻骨的感情。
一個本想殺我的人救我,我心頭又酸又澀,卻還有些甜。他用七年的時間讓我明白,原來不管我對他是何感情,都再也離不開他了。
堯姜抱緊了顏無藥,眼里亮晶晶寫滿了“你是我的”。
我不顧君臣之分跟了你,卻終究天不假年,往事歷歷在目,我們注定不能在一起,卻也不能分離。
月明星稀,指揮使慘遭調戲,堯姜陛下打了個酒嗝理直氣壯,“若不是月亮惹的禍,加上點黃酒來點火,我怎么可能寬衣解帶?”
堯姜陛下熱情如火,指揮使掙扎未果,只得敞開胸懷,任她吃。
既不生離,也不死別。
不能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