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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被整治一頓,堯姜陛下每次與顏無藥對視,都有些瘆得慌。
不過她肚子越來越大,日日前呼后擁的,自然也不怕他。
最多被逼著喝了不少安神湯導(dǎo)致夜夜睡在武英殿不能見君后這種事她會說嗎。
堯姜有個非常可愛的毛病,護短。
顏無藥利用她這個毛病,通過裝可憐達成目的,雖說她未必會把賭約當(dāng)真,可一看到他想起他黑化的樣子,難免就想哎呀我把好好的孩子變成這樣真是作孽喲!
她本就不愿多見君后,如此又能不刺激他,也算不負全甄臨終托孤。
陳總管欣賞他,也幫著說了不少好話。
顏指揮使天時地利人和,上位成功可以說指日可待。
如果段首輔不常出沒武英殿,那么一切就都很完美。
好幾回段首輔與之擦肩而過,都感覺到他周身磅礴的陰沉。
他見過宋管事,自然知道宋管事與堯姜陛下的淵源,后來才知道他是沈度高足。當(dāng)年在黔州時,她就沒有將他的身份告知,如今她替他沉冤昭雪,回護的心思一如既往的明顯。
他曾佯裝吃醋,她神色未變,卻沉吟良久,不自覺摸摸肚子,道朕當(dāng)他是個孩子。
首輔大人不由好笑,她初為人母,就當(dāng)身邊追慕她的人都是無理取鬧的孩子了?
他到底沒有多問,他怕問多了,心里那點底氣,就沒了。
然而心里有些微妙的喜悅,她當(dāng)他們是孩子,當(dāng)他是平輩,是可以生死相托的知交,只對他敞開心扉。
若顏指揮使知道他如何想,只怕要笑他花癡,堯姜陛下心思多么活絡(luò)一人,給點甜頭就當(dāng)長久,早晚得受騙上當(dāng)。
他不知道的是,他二人聰明到了極致,反而裝作愚鈍,在有些事上輕輕放過,為了保全彼此利益關(guān)系,也為了保全生死與共的情誼。
堯姜誘惑段辜存支持新政,表面上是在談感情,可新政若成,天下有志之士皆入他段首輔門下,不比如今靠世家交情維持的人脈更妥當(dāng)。他偷龍轉(zhuǎn)鳳,將幾位州府官吏的子嗣換成段氏的棋子,也是覺得,自家棋子要聽話得多。
實際上,還是在談利益。
他知道堯姜不會任由他權(quán)傾天下,必有后招,卻有把握對付,更是樂得與她風(fēng)月棲情,刀尖上共舞纏綿。
風(fēng)月里的算計,情趣橫生,卻還是算計;算計里的風(fēng)月,畫龍點睛,卻早非風(fēng)月。
她演戲成癡,他看戲成魔,誰也不戳穿。
兩者心知肚明,自作孽。
女帝忙于新政,又孕中嗜睡,君后一月未曾見著,好不容易探聽到女帝在御花園賞菊,便顛顛趕去。
卻看見女帝摸著肚子,似是在感受胎動,不時對一人笑得暢然,那人一襲紫衣,正吹奏一曲清笛,她粉腮含笑,眼里映著滿園秋菊,臉頰上多了些肉,瞧著愈發(fā)嬌美。
顏指揮使。
黎顯雙目充血,恨得咬牙切齒。
他直直闖入亭中,那笛聲戛然而止,那人恭敬行禮,臉上的笑意盈盈,很是欠揍。
女帝瞪他一眼,分明有縱容,后者心滿意足,掃了君后一眼,眼含不屑,身姿翩躚,退下如同勝者。
君后就氣得半死,“陛下你看他!”
堯姜終于沒忍住笑出聲來,她捂著肚子,眸中亮晶晶的,皆是欣悅。
她搖頭,滿目調(diào)侃,“君后與指揮使情誼深厚,你們感情不洽,倒讓朕做這個和事佬,未免太興師動眾。”
“陛下不知,他心悅你嗎?”
“賀之,朕若是你,便不會因一個女子傷了兄弟感情,可知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君后摸摸她的肚子,垂首掩去苦笑,“陛下見過斷了手足的,可曾見過不穿衣服的?”
他語聲晦澀,卻還是問出口來,“七夕之夜,他將陛下騙出宮去,可曾……”
女帝就站起身,背對著他,嗓音中含了失望,“黎顯,當(dāng)日朕對你說的往事,你還是未曾聽明白,朕在你心里,依然是個不擇手段的不堪之人。”
黎顯心頭涌上惶急,很快又為怨憤所替,“堯姜,你與這一個兩個,都不干不凈,你要我如何信你!”
堯姜反身就是一巴掌。
他看見真正的帝王,翻臉無情,不容冒犯,她字字冰冷,再無半分柔軟,“你不必信朕,朕亦不必信你,不過政治夫妻,還真指望天長日久?”
“黎顯,誹謗天子,加諸污名,這罪過你承擔(dān)不起!日后再教朕聽著,絕不容情!”
女帝拂袖而去。
天子一怒,伏尸百萬,流血千里。他親眼看見驃騎營的兒郎身死,無一幸免,中間有不少與他自幼相熟的兄弟,他親眼看見嘉寧被劈成兩半,長兄身中數(shù)刀,怎會不明白。
時至今日,談不上深仇,卻隔著血海。
死去的西北軍,皆是反賊,死有余辜,活著的西北軍,心存感激,感恩戴德,早已忘了死去的人。
可他沒有忘。
他瞞著黎都統(tǒng),與幾位叔伯聯(lián)絡(luò),要奪了她的皇權(quán),換他們的孩兒登基,他代為攝政,才能保西北軍從此無虞。
他熟知她的秉性,不愿再見她手刃自己的兄弟,他怕有朝一日與她短兵相接,更怕她用他們的孩兒麻痹黎氏,最終廢了他,毫不留情。
他不想離她而去,更想從此以后,她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人。他明白,只要她一天坐在這個位子上,就一天不可能。
殊不知這一切皆為錦衣衛(wèi)獲悉。
君后看見那抹紫色的衣影,終于沒有繞過他,而是在陰暗潮濕的假山之后,與他道一聲秋日晴方好。
他說:“堯姜勸我,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他回:“她一向如此通透,也一向把自己,看得太低。”
顏無藥嘆:“當(dāng)日我對你說,要好生待她,若她能高興,我絕無破壞的理由,可你,實在操之過急。”
黎顯輕嗤,未曾聽懂其中提醒,“操之過急?若非我操之過急,她腹中就不會是我的骨肉!”
黎顯離去前,只丟下冷冰冰的一句話,“我念在舊時情誼,不會為難你。你,還是早些歇了不該有的心思罷!”
顏無藥垂著交握的手,眼眶漸漸發(fā)澀,身后響起腳步聲,是那個引兄弟決裂的紅顏禍水。
堯姜說:“我早勸他,要好好籠絡(luò)你,你也勸他,莫要操之過急,可嘆急躁如他,竟沒聽懂這句提醒。”
顏無藥苦笑,“這一切的開端,都是你這個禍水,自始至終,都是你在逼他反。”
她絲毫不惱,理直氣壯,“他可以選擇安分守己,做一輩子無寵無子的君后,可他沒有。人吶,要為自己的野心負責(z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