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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琰小時候,被批有鳳命。
她家道中落,親爹不爭氣,親娘悵恨早逝,因這批命得了外祖家照拂,嬌小姐似的養到碧玉年華,還未許嫁。
她只跟過一個男人,為他墮過一個孩子,盡管她不愛他,他到頭來還是給了她名份,可封她為貴妃的詔書還未頒下,那個男人就死在了大殿之上。
她知道是她。
她多么厲害,被困弘王府的日子,還能與弘王府的姬妾斗智斗勇,打探消息。弘王將她的身份告訴她時,她并沒太多驚訝,她這個堂妹,從來都不簡單。
桑琰伸手將一朵紅梅扯下,任由艷紅的花瓣散落在自己的掌心,看那朵嬌艷上的雪珠慢慢融化,時光仿佛停滯。
很快有人替她披上狐貍毛的披風,毛絨絨,暖洋洋,動作無比輕柔,可她沒看見刺目的明黃。
女帝今日一身紅衣,配著素白的披風,像極了這雪中紅梅,她替桑琰戴好風帽,攜了桑琰的手,在雪地里走,一腳深,一腳淺。
二人到底是扮過夫妻的,走了不多遠,桑琰就喊累,女帝寵溺一笑,便在亭中坐下,賞雪觀梅。
桑琰抱怨,仍然直接,“你真打算封我做皇后啊?”
天地可鑒,她喜歡男子,就算上回弘王醉酒要強迫她,她幫著擋了回去,也不過是看在從小一起長大的情份上,真沒別的意思。
堯姜陛下看見遠處一個人影,便扯過桑琰的手捂在手心,邊搓揉邊呼氣,那殷勤勁兒,活似疼愛妻子的丈夫,深情融化冰雪,教人毛骨悚然。
堯姜厚顏無恥地說:“我看上你啦,要借你擋一擋爛桃花。”
爛桃花黎顯很快就殺到,看見女帝呵寵一個女子的模樣,非但怒發沖冠,并且殺氣騰騰,勉強行過禮就不請自來地坐下。
這陣子堯姜陛下忙得夠嗆,一朝天子一朝臣,朝臣換血實在麻煩,她將幾位殿閣大學士召集起來,正式設立內閣,參預機要事務,替她分擔政務。內閣事務冗雜,又涉世家人情,她懶勁上來,復了昭廉太子太上皇的尊位,封段刺史為首席大學士,將內閣丟給他們打理。
女帝罷御史臺,更置都察院,謝院判忠勇有加,靠著朝中人脈,一躍而至正二品左都御史之位。都御史糾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為天子耳目,風紀之司,朝中落馬問罪的官吏,皆由謝喻羅織罪名。
罪輕罪重,陛下都給個眼神讓他自己體會,他這官兒當得頗苦。
前朝血雨腥風,依著堯姜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后宮自然也不太平。
女帝沒有駁回朝臣選夫之請,亦默許了黎顯君后之位,許他自由出入后宮,實則卻寵著后宮一個女子,行那磨鏡之事。
后宮里慕容緒、慕容衡的妃子,她統統趕去殉葬,只留了弘王的這位妾侍,日夜相伴,愛重得不得了。
堯姜沒有殺嘉寧,嘉寧也十分安份,事實上她喜愛女子之名遠播,后者懷疑她見色起意,整日窩在自己宮里,哪兒也不敢去。
黎顯剛探望完嘉寧,就聽聞女帝在外賞雪,匆匆忙忙趕來,就見著你儂我儂的情形,不由氣血上涌,說話犯沖。
“陛下好興致,不怕腎|虛啊!”
對面堯姜陛下偷了美人一枚香,正回味無窮,聞言并不理會,摸摸美人的臉,就著這軟玉溫香,斟一杯溫酒仰頭飲下,喉頭滾動,露出一截玉頸美妙難言。
這貨經過生死,容顏愈發詭艷。
黎顯入宮入得勤,雖避開她處理政務之時,每回見她,都是這副醉生夢死的模樣。仿佛從前受的苦,必要趕緊找補回來,就像暴發戶,花錢不帶眨眼,怎么燒錢怎么來,爭分奪秒地花,一分錢也不給后人留。
東南水患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她就命人快馬運了好些櫻桃、楊桃、荔枝、青棗回來,成日與愛妃釀酒同歡,說色迷心竅那都是輕的。
她納的這個玉妃呢,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大冬天的,要穿薄如蟬翼的紗衣,透風還不能透明,不然就撕了重做,首飾非要上好的羊脂玉,宮里的金匠畫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樣式,一天接一天永不滿足。
牛奶洗澡、美酒沃膚不提,吃更是一大筆開銷,山珍海味根本不算什么,燕窩只吃血燕,好不容易吃個大白菜,她還只吃拇指大小的菜心,說她驕奢淫逸,簡直侮|辱了驕奢淫逸這四個字。
面對這種令人發指的行為,朝臣俱是義憤填膺,諫言妖妃禍國,奏折絡繹不絕,強烈要求限制后宮用度。堯姜陛下就說,當日被困弘王府受人照拂,定下三生之約,此生同為女子不能相愛,守著總也是好的。
直說得眾臣嚶嚶嚶抹起淚來。
他們也不想哭哇,可陛下都情到深處淚流滿面,他們怎能無動于衷,何況哭好了陛下還青眼有加。
陛下情到深處色令智昏,黎顯自然就看不過去,“娘娘每日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這一粒米一尺布哪一點不是民脂民膏,陛下初登大統,你就搞得人心動蕩,是何居心!”
桑琰沖堯姜翻了個白眼,示意你找的麻煩,后者擺擺手,滿眼寵溺,示意愛妃最大聽愛妃的,玉妃沒有辦法,撿了顆剛摘下來、露水還未干的桂圓,語重心長地勸。
“君后,別覺得臣妾酒池肉林什么的,你說如果我不將自己保養好些,日后成了黃臉婆,陛下納一后宮的妃子夫侍,他們還得跟您爭寵,且加在一起的用度,那還能小得到哪兒去?現今這后宮就我一人,就算再怎么鋪張浪費,能花去多少啊?你就看開些嘛!”
黎顯氣得渾身發抖,一手伸到她面前,堯姜陛下一個眼刀過來,只能剎車,憤憤一拳砸在石桌上。
玉妃倒也識趣,知道他惦記陛下,遂款款扭腰,帶著三仆六婢,揚長而去。
看她那我是寵妃我怕誰的樣兒,黎顯就氣不打一處來,他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的情敵會是個女子,難不成要跟她一樣搔首弄姿堯姜陛下才會喜歡?
堯姜陛下躺在鋪著狐皮的躺椅上,不時用手去夠綿綿的雪,語氣很有幾分欣悅,“瑞雪兆豐年啊。”
黎顯就嘆氣,攤著手,瞧著很有幾分苦惱,仿佛是什么比登天還難的大事,“陛下何時與我成婚吶。”
堯姜執著酒杯,橫他一眼,眸中釀出水色,嬌媚得緊,“今兒你見著嘉寧,還想與我成婚嗎?”
他笑得無奈,“嘉寧不是陛下叫我見的嗎。”
教他從嘉寧那兒打探,是否與他的長兄仍有來往,是否心懷不軌。
她狠狠搖了搖頭,還是有些暈,只覺眼前的人成了兩個,然而思路依舊清晰,“黎顯,你想尋個一心一意待你的妻子,這我不可能做到,日后我三夫四侍,還要三妻四妾,你受不了的。”
他滿目堅定,眼中赤誠燃起,成燎原之勢,“我心悅你,才愿你待我一心,我知道你本性不壞,我只求一試,即便慘敗,也愿賭服輸,在這里陪你一輩子。”
他說:“當初許你驅策,便是一生,你去哪兒,我去哪兒。縱世事皆非,亦生死不負。”
他眼中深情如許,烈焰灼目,俯身下來,那張臉越放越大,就要碰到她的唇,堯姜陛下一驚,酒就醒了大半。
她手忙腳亂地側身爬起來,從不離身的酒壺都忘了拿,跌跌撞撞就跑了。
黎顯看那背影,終是低頭笑笑,眉眼皆悅,毛頭小子般的竊喜,不覺回味她身上味道,蘭芷香氣混了酒味,竟愈發醇美。
他驕傲地想,這貨害羞的樣子,還是蠻可愛的嘛。
他眼中忽而閃過一瞬陰鷙,嘉寧至今仍與他的長兄來往,他長兄身居西北軍驃騎營副將之位,平日又與黎氏幾位叔伯交好,倘若真攛掇起來,西北軍必要出事。
嘉寧是什么樣的人,他早已清清楚楚,她結交朝臣,賣官鬻爵,他本以為她不過是任性妄為,慢慢才發現她荒淫無度,以色謀權,是個極有野心的公主。
皇室對于權勢的狂熱,與生俱來,本無可厚非,可嘉寧一開始給他的印象太美好,當他發現她的真面目時,幻想破滅,難免遷怒于她,心生厭惡。且她一面與他長兄勾勾搭搭,不清不楚,一面又對他深情款款,各種要求,這嫌隙便愈發不可磨滅。
他偶然間聽到,嘉寧建議他長兄荼毒黎都統,趁侍疾盡孝,她再相勸父皇,慢慢將西北軍的軍權蠶食過來。
他那時就知道,她極有野心,且藏得極好,皇兄奪位,她只需看著,等到兩敗俱傷的時候,坐收漁利。
他雖向來不孝,可她把主意打到他親人身上,便是觸了他的逆鱗,他念及舊情,不會殺她,卻也斷斷不容她胡來。
他在想著如何防備嘉寧的時候,他對她的情,也就慢慢地斷了。
那日他陪嘉寧逛廟會,途徑燕棲湖畔,看見那一處煙火,不知怎地,就借詞離開,頭也不回。
能讓一個男人離開一個女人的原因,只有另外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