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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下定決心,抬手邀請,笑語盈盈,“殺了她,你得碎尸萬段,不殺她,你還能好死,都是一死,隨意罷。”
她挑眉,竟然還有心思與身側的陳其調笑,朗聲揶揄道:“他這挾持人質的招式,真是爛透了!”
慕容衡終于承認,她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對手,當日懸崖上的惺惺相惜,不過是一場麻痹他的幻夢。
他發了狠,劍刃割破全甄的皮肉,如愿捕捉她漫不經心的眼中,一縷驚慌失措,然后笑得如同勝者,即便早已一敗涂地。
他發瘋地喊,然而神智空前清明,“阿絳,你愛她,你愛她吧!阿絳,哈哈哈哈哈哈哈!”
堯姜手中挽好長弓,直指那顆搖晃的腦袋,面容冷凝,羽箭嗖嗖,千鈞一發之際,全甄咬住慕容衡的手腕,趁他盯著羽箭分神,拔腿就跑,顏無藥扯過她,卻仍遲了一刻。
慕容衡手中的長劍,已然穿透全甄的腹部,他的胸口,插|著一支羽箭。
慕容衡倒下,睜眼望天,最后一眼卻只望到華麗的穹頂,他在修羅場上謝幕,腦海里最后一刻浮現的,是兩敗俱輸。
付邃摟了全甄在懷里,看見那人一步步走來,眼中無悲無喜,又似悲傷麻木,她蹲下身子,握住全甄鮮血淋漓的手,哀切道:“阿娘,到頭來,你還是不要我嗎?”
全甄一開口,就是洶涌的血,她費力捋好堯姜的發,看了付邃一眼,后者點頭微笑,她把堯姜的手,放在顏無藥的手里。
“七七,要…顧好……你…表哥……也照顧…好…你自己……”
堯姜心中沒了知覺,流淚依舊無聲,她終于癱坐在地,失去一切威嚴,握著全甄的手,放在自己的頰邊。
她說:“為什么永遠丟下我,愛我就那么不堪那么難嗎。”
全甄撫平她臉上的不甘,將她抹成一只小花貓,然后終于笑出來,“傻孩子……愛…不是…一廂…情愿就行……”
這話她早該對慕容云說,可惜信任太過稀薄,情愿回顧過去,也不愿戳破,有這份情誼在,日后為敵時,便不會難看。
全甄到死才明白,為何慕容云肯單戀到底,只因她所有的拒絕,都是欲拒還迎,都存了得不到才最好的心思。
當年付邃暗中支持昭廉太子,她又清楚慕容云的野心,她知道奪嫡之路難測,為著多一條生路,難免就拒絕不了他的愛慕。
她不愛他,卻要利用他的情,她并沒有傷害他,她只是不愛他。
全甄最終還是握上付邃的手,眼中是真實的眷戀,那眷戀看得堯姜心頭發酸發苦,卻又無比羨慕。
付邃貼上全甄的面頰,聽她氣息微弱的密語,聽她說此生有他足矣,只是遺憾從未有孕,他豁達一笑,說你忘了,我們有七七啊,當年我胡謅你有孕騙過晉王,然后就有了七七,簡直是天意。
全甄臉上的血被淚水沖干凈,她忽而用力抓住付邃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又驚恐又失落,懊悔沉沉,如墜夢境。
她急惶不已,“阿邃……我們回…黔州……什么都…不要管……我們……一家三口……”
那聲音尖刻,如梟鳥夜啼,教小兒吞泣,終于慢慢低下去,然后悄無聲息,一片死寂。
付邃闔上全甄的眼,很輕柔很輕柔地拔出她身體里的劍,橫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笑,“七七,你和他太像了,可他是我的敵人,你是我的親人,這么多年,我是把你當親生女兒的……”
堯姜依舊跪著,沒有攔他,眉頭松松緊緊成了彈簧,流淚成了習慣,無礙她作出個兇狠的表情,然后抖成瘋病。
“那又怎樣!你現在還不是不要我!你要真當我是親生,為何我一次次冒險,你從來不攔!我不是人,我不會死嗎!”
付邃就看她,看她面目猙獰,通紅得可怕,驚覺自己對她關愛不夠,教她成這副絕情面孔,可惜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他們在咫尺之間,又仿佛天涯之遠,他一手握緊了劍,一手遮住她的眼,感覺到她滾燙的淚,心中一瞬刺痛,又很快消散。他看見全甄在不遠處等他,云端之上,張燈結彩,盛宴將開,為他接風洗塵。
這一生的爭斗,始于最初的不甘心,中間欠了一個人的命,最終把命還回去,不知是還給了不甘心,還是還給了那個人。
與子偕老,他總是記得的。
堯姜流干了淚,終于站起來,她冷眼看付錚哭成淚人,冷眼看這滿殿的鮮血,一具具的尸身,不遠處是她的臣屬,她可以哭泣,像個孝女,卻不能脆弱,否則無法教人臣服。
她揮手,陳其上前,宣讀詔書,然后安坐帝座之上,笑意浮沉,粉面含威,氣韻卓然,眾生顛倒。
不知誰先跪下,不知誰先喊陛下,很快山呼萬歲之聲,不絕于耳,滿殿的臣子,都不記得今日本是另一個人的登基大典。
那些不肯跪,或是跪遲了的,被就地格殺。
史書上沒有記載流了多少血,沒有記載死了多少人,只記下堯姜女帝的殺伐果決,不輸男兒,只記下堯姜女帝臥薪嘗膽,智勇雙全,只記下昭廉太子忍辱負重,重歸朝堂,只記下大梁功臣承襲正統,撥亂反正。
義寧十六年十一月,梁武帝次子弘王登基,昭廉太子之皇女堯姜,陳武帝篡位罪行,誅弘王于帝座之上,遂正嫡脈,承繼大統。
次年一月,皇女堯姜為其養父母守孝期滿,正式稱帝,帝號衍,年號成義,史稱堯姜女帝。
成義元年,付云七的故事結束了,慕容堯姜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