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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喻努力不把視線移到那人身上，而是急于向弘王獻(xiàn)媚，“臣聞陛下遣人來此，殿下可有不適？”

弘王殿下擺手，叫他先去瞧姚監(jiān)副，務(wù)必要把人救回來，他得償所愿，眉梢喜色還未壓下，待探到她的脈，又成了沉重的憂慮，還有幾分莫名的傷感。

他鼻頭酸得要命。

傻子，叫你置身事外，莫要插手，竟傷得這樣重。

謝喻將藥丸搗碎了給她喂進(jìn)去，捏住她下頜，用熱水溶了藥一頓猛灌，藥汁不停從她嘴角溢出，好在帶足了藥，終歸是喂進(jìn)去了些許。

弘王殿下看清姚絳那張平淡無奇的臉上，一道道近乎妖異的血痕，忽覺莫大的惋惜，這惋惜攫住心神，鉤連血肉，沉沉往下墜，墜到無邊地獄里，再也看不見她純?nèi)话男v。

他忘了問謝院判何以會帶如此多的傷藥，仿佛早有準(zhǔn)備，他只記得與她初見，那嬌媚如夢似幻，唯有悵恨如此真實(shí)，真實(shí)得他不忍卒讀，敬而遠(yuǎn)之，又神魂顛倒。

她仿佛要蹦起來，“我是狐貍變的，我第一天做人?！?

阿絳，你若真是狐貍變的，還是早些歸去罷。

你懂法術(shù)嗎，可人懂心術(shù)，佛說，大千世界，一切皆因果，不過都是在承受業(yè)力罷了。

命運(yùn)糾纏，愛恨情仇，若連人都做不了，又如何駕馭。

慕容衡心想，比起阿絳，我總是個人，我不會像她那樣為人棋子，活得艱難，死得孤寂，我總有選擇權(quán)。

我雖常后退為求穩(wěn)妥，可那不過是因我自私軟弱，不愿舍了現(xiàn)下的榮華富貴，而去博一場須豁出性命的天下至尊。

他看住昏迷的她，一雙眸子漸漸清亮，仿若剛剛琢出的黑玉，通透而水潤，在燭火下流轉(zhuǎn)耀眼光芒。

可嘆一枚棋子如此決然，至死也不肯乞憐，慕容衡身為男兒，既然入此絕境，怎能沒有一博的勇氣。

弘王殿下下定決心，總算入了謝喻的局，他想起堯姜殿下對此人的評價，不由一陣苦笑。

色厲膽薄，好謀無斷，干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亡命。

殿下，你有膽有識，有勇有謀，最大的壞處，就是不及他惜命，可知若非我及時趕到，你這條命，就保不住了，那咱們的局，又有何用呢。

我只求殿下讓我看一眼，殿下曾許諾的繁華、富強(qiáng)，殿下的神采歷歷在目，怎就不作數(shù)了呢。

謝喻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從黯然神傷，坐到心灰意冷。

他如今本就是弘王的人，若她有個萬一，他要另投明主，易如反掌，他可知道弘王的真實(shí)身份。

可當(dāng)他摸到她冰涼的脈博，探到她冰涼的呼吸，那一刻，他心跳驟停，頭暈?zāi)垦?，不知身在何方，心底有個聲音告訴他，不能放棄她。

他近乎瘋狂地給她灌藥，不管什么靈丹妙藥，不惜血本地給她，都給她，什么身家性命，什么抱負(fù)理想，都給她，只求她能醒來。

他觸到最冰涼的她，觸到最死寂的絕望。

人都是尋常人，不幸的人不能天真可愛，進(jìn)而陰狠可惡，這都是天地規(guī)律，他曾經(jīng)多么討厭她，最終成了她這樣的小人，才明白她活得多苦。

那種想解釋又無從說起的無助，那種心向光明卻卑微自棄的痛楚，那種為人所叛卻無可辯駁的幽憤。

仿佛拋棄禮義廉恥，做的每一件事，就都是不擇手段，毫無反駁的底氣。

你我能有多臟，你我能有這世道臟嗎，人心如此卑鄙險惡，老天如此不辨是非，皇室如此虛偽無恥，這天下黑白顛倒，藏污納垢，你我怎能臟得過它？

殿下，你何需感到卑賤，分明是你用自己染血的手，換得旁人的安寧干凈，她又有何資格，指摘你不擇手段？

不過是道貌岸然。

弘王謀刺一案經(jīng)查，乃昔妃聯(lián)合虎賁營昭武副尉袁懈，串通領(lǐng)侍衛(wèi)內(nèi)大臣，聯(lián)合禁衛(wèi)軍演的一場好戲，為的是陷害弘王。

此事是否系太子主使，不得而知，卻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梁帝勃然大怒，賜死一息尚存的昔妃，皇后見其死狀，夜夜夢魘，病入膏肓。

那名紫衣樂師，與皇后有所來往，昔妃盛寵已久，又兼她曾經(jīng)的身份，皇后難免忌憚，梁帝恨昔妃自作主張，恨得必要?dú)⒘怂瑓s也沒忘給她報仇。

她的命，是他的，誰都不配取。

弘王殿下平安出獄，而他那位幕僚，就成一具尸首。

據(jù)傳弘王殿下善待姚監(jiān)副的遺孀，接姚夫人入王府，善待到了床上。

付夫人收到醉仙樓的食盒，她一打開，是全瀲的人頭。

血跡未干，熱氣騰騰。

附字條，其上書：開盒食之，盼君加餐。

她對上那張熟悉的臉，終于連人帶椅子摔倒在地，摔得滿身塵土，好不容易爬起來，只有闔上食盒的力氣。

她驚魂未定，喚來宋管事，請他欣賞他死去的親娘。

他并無一絲駭然，仿佛對著一碗肉湯，閉目深嗅，發(fā)絲舒適地輕顫，那氣味香濃可口，笑意就帶上幾分寵溺。

“她本性剛烈，夫人又不是不知，夫人因旁人陷她入獄，且此人屢次害她，為何不殺？”

他依舊恭謙，可俊眉微塌，卻有責(zé)怪之意。

某人將計(jì)就計(jì)，一為逼弘王反，二為換一位領(lǐng)侍衛(wèi)內(nèi)大臣，才好控制禁衛(wèi)軍，殺全瀲么，也只能屈居第三。

全甄為了這第三的原因，害她又遭一回罪，在他看來，是萬萬不值當(dāng)?shù)摹?

他想到她可能的遭遇，神情微滯，欲言又止。

全甄眼睛發(fā)紅，見他走神，更是驚怒交加，拍案而起，“這是你生身之母！你為人子，一無悲戚，二無憤恨，竟還笑得出來！”

顏無藥抬眼，溫潤地笑了笑，又放肆地笑了笑，證明他非但笑得出來，還能笑出花樣，笑出風(fēng)度，笑出腹肌。

他從未說過他這生母的行徑，情愿承認(rèn)自己不孝，仿佛這樣，他就站在得利的一方，心里才能好受些。

他無可辯駁，今日的驚喜，可以讓他站到死，而不覺疲倦，然后他聽見一陣長笑，風(fēng)動碎玉，雨絲璀璨。

送食盒的小廝，也是堯姜殿下。

她朗聲，利落：“無藥，殺一個畜生，有什么不可說的?！?

他扶額，佯嘆：“自是不及殿下不拘小節(jié)?！?

她過千山萬水而來，隔著似有似無的雨幕，天空拼湊琢磨她的輪廓，瞧不清晰，卻讓人安寧。

她如此鮮活。

她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耗費(fèi)心力，他可以看清那些圓滾滾的水珠在她臉上滑落，像流星，璀璨，又短暫。

他不知不覺去迎她，她伸手來，擦去落在他側(cè)臉的一滴雨。

他瞧著她，一頭一臉的綿薄水霧，蒼白狼狽，他滿心歡喜，但收斂神色，莫得莽撞，只靜靜看她，垂首溫柔，毫無棱角。

他半摟著她，壓抑嘆息，她傷得不輕，也顧不得顏面，索性靠著他，點(diǎn)點(diǎn)他的腮，仰頭笑，“小傻瓜?！?

她不動聲色，但他清楚知道她的淚，有些咸又有些苦，溫?zé)岬囊坏危┰叫鷩谈∪A，落在他手背上，灼灼燙傷了他。

那夜她伏在他膝頭，聽他講完錦衣衛(wèi)的那八年，輕輕握上他的手，終是堅(jiān)定，“好，不做畜生，咱們做人?！?

他不在乎她的悲喜過往，因她許下一個溫暖又美好的將來，屬于他的，有她在的，將來。

縱使跋山涉水，櫛風(fēng)沐雨，縱使塵滿面鬢如霜，也要到達(dá)。

她是他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