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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這一生,都在做違背初衷的事。
初心,誰沒有初心呢?到頭來都是要喂狗的啊。
七夕佳節,某人的及笄之日,在大理寺的牢獄中度過,這地方她來過三回,可笑都是為了同一個人。
梁帝將姚監副與弘王關在相對的兩個單間,也不知是個什么意思,是教他二人越獄時有商有量,還是教姚監副勸勸弘王,不要再負隅頑抗。
弘王殿下嫌這地方齷|齪,保持了將近三個時辰的英挺站姿后,總算撿了個干凈點的床角,坐了下來。
對面姚監副早已躺下,睜著一雙死魚眼,是個死不瞑目的喪氣樣。
不知怎地,弘王殿下口中責備的重話,就變成了輕飄飄的家常。
他說:“阿絳,給我講講你小時候的事吧。”
她說:“我只想見見父親母親,看看他們究竟長什么樣。”
自然在他眼里,她是個無名無姓的人,可實際上,她的確未曾見過父親母親,真正的屬于她的父親母親。
弘王殿下終于笑,笑她總能引起他的共鳴,從而逃避責罰,他本想留她作個妾侍,可她偏要女扮男裝,混入須眉之中,她說她不想做美人,她想做人。
他幾乎真要認為,她是天地而生的精魅,落入凡間,成為棋子,成為玩|物,歷經磨難,還是想做人。
而他呢,他也是沒有雙親的人,可他必須表現出合適的怨憤,給監視此處的人聽,表示他仍孺慕所謂的父皇。
他重復當日被帶下去時的怒吼,然而并無半分懇切,只是麻木的低喃,“百姓有冤,可訴于縣官,臣子有冤,可訴于君王,兒子有冤,該訴于誰。”
姚監副跟著呢喃,眸中滿是不解,如同沉入一個魔咒,冷笑泠然,似一泓清泉,漸漸結了冰,凍在喉嚨口,“該訴于誰?”
她披頭散發,笑出一口白牙,遮住一臉的詭譎與邪惡,摻雜些許發自內心的歡喜,狠戾而滑稽,殘忍又可悲。
他看不見她的面容,只覺眼中跟著發澀,疼得恨不得剜下來才好。
他不知道她為何如此痛苦,只知道她拼命守護的人,認不出她,或者認出了,還是想她死。
這種痛苦,他未曾經歷。
他這一輩子算得上順風順水,原本只是昭廉太子的庶長子,母親又不受寵愛,沒成想東宮一場大火,他與慕容昭換了過來,他親眼看見自己的母親,拖著慕容昭葬身火海,而他成為尊榮無比的弘王殿下。
梁帝雖寵愛李貴妃,卻明顯更喜愛廉王,他看得出來,梁帝欣賞直爽的性子,于是他從不掩蓋自己的聰慧,也漸漸發現,自己終究逃不過庶子的命運。
他本不想這么快翻臉的。
父皇,誰讓你立了太子,還不肯給我活路。
弘王殿下等對面那個人笑完,看見她瑟瑟發抖,異常美,春雨墜梨花,細微處抖動的神經綻放絢爛到極致的美麗,必是臨迫死亡的華麗篇章。
那凄惘迷離的眼神,妖精似的女子,一眼就要勾人魂。
時間都靜止,他仿佛老僧入定,又是紅塵俗人,七情六欲都占滿,無法自制。
他心里的人,一直是桑琰,否則也不會教她有了孩子,更不會懷疑她之余,還保她性命,嘉寧險些害死她,還被他狠狠責罵,勒令下不為例。
可她呢,他一直覺得,她是個心性堅定的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卻獨獨在對他的美人計上,半途而廢,究竟是他太沒魅力,還是她心中另有他人。
她心里或許有桑琰,卻更有那個人吧。
他瞥見陰暗中的人影,表情像深冬一般清冽,一笑又將冰雪融化了,“阿絳,恨你師父嗎?”
她抬起臉,彎著唇角,葳蕤生光,半露傾城芙蓉色,“沒有他,就沒有我,欠他的,我總要還的,還完了,剝他的皮吃他的肉,才算公平。”
有人望著她含笑眼眸,被她口中沾著毒液的話語蜇得跌退,他不能置信,她竟恨他怨他到這個地步。
是了,是他害她淪落民間,成各方操縱的棋子,成殺人不眨眼的行尸。
堯姜殿下眨眼,終于扳回一城,大勝之后,高呼痛快,傲氣凜凜。
而他恍然神傷,如入迷局,進退維谷。
這的確是她的心里話,臨到最后,最危險的時候,她想告訴他自己的恨意,想告訴他若要陪她賭下去,來日就莫要后悔。
她記得那個繾綣的夜,潛伏著洶涌浪濤,沉沉愛意不過表象,最真切內里血肉模糊,腐朽不堪,皆是一頭兇獸,只恨不能將對方吞噬。
他害死慕容云,害得慕容堯姜執迷權勢,割舍最愛的人,生不如死,他坦誠,是為了更好地操縱她,可心里,焉能沒有防備,焉能沒有忌諱。
他替她擋不了風雨,全是在招風惹雨。他卷她入這凄風苦雨,哪日他后悔了,就能抽身而返,逍遙自在,而她不論成敗,注定成困獸,難善終。
她自始至終,都是他的棋子。
血海深仇,真真是血海深仇。
堯姜殿下氣昏了頭,口不擇言,逮誰咬誰,咬得滿口血沫,捂住腹下的傷,五臟六腑一陣翻涌,喉頭腥甜再難忍住,終于吐出血來。
她疼得跌在地上,打滾,愣是一滴淚沒掉。
她還在笑,凄厲如鬼魅。
她腹腔里的血好似流不盡。
全甄,你知不知道你堂姐武藝高強,我與人合力,雖傷她根本,又付出何等代價,你把我關在這里,是要我活活痛死嗎。
她是有預感的,所以故意氣走暗處的那個人,她說不上為什么,大概是不想再欠他,她知道這很愚蠢,反正她英雄救美已經夠愚蠢的了,再愚蠢一點,好像也差不多。
她扭曲了五官,那張假面險些掉落,感到鋪天蓋地的死亡氣息,終于開始懊悔。
真特么疼。
早知道換一種死法了。
弘王殿下奔過來,盯住她,她趴在地上,奄奄一息,保持微笑,沒有求他。
他終于確定,她氣走那個人,是真的想死,她是個瘋子,永遠做不成人了。
直到此刻,堯姜殿下才發現,她其實一點也不想留在這里,利用一切,一日日地算計著,如何借別人的手,達到目的,篡位篡得理所當然。
她發現自己錯了,一開始就錯了,她寧肯慕容堯姜從未存在過,也好過做那個一哭一笑都不由自己的堯姜殿下。
她的野心向前,她的本意退后,只為了活著,可活著又為了什么。
每往前一步,都得舍棄什么,都那么艱難,她會迷茫,會猶豫,會膽怯,會累,會傷,會疼。
她把每一樣東西,所有人的性命,包括她自己的,都稱了斤兩,與魔鬼討價還價,換片刻的得失,到頭來還是要輸個精光。
她被雷峰塔壓久了,魂魄好不容易回來,千年萬年的疼痛,瞬間也都回來了。
她不停地吐血,呼吸越發困難,模糊了字句,只有她自己聽清,“鳳凰…鳳凰…何…不…高飛還…故鄉…無故…在…此取…滅亡……”
四周的聲音漸漸隱去,世界緩緩沉入黑暗,卻又驟然變亮,她像是又回到了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后,慕容云在馬上馳騁,孝昭仁皇后說,我兒善武,可堪為將。
笑話,都是笑話。
人一旦迷醉于自身的軟弱之中,便會一味軟弱下去,會心有所系仍倒在地上,倒在比地面更低的地方。
更何況,某人兩世都這么倒霉,死都死不利索,死都好面子,非要說自己不想活,主動上交性命,不給閻王添半分功勛。
從此天地少一禍害。
慕容衡瞪眼,瞪出越來越多的血絲,地上的人漸漸沒了聲息,仿佛徹底死去,再無技倆回天。
他不知道該不該救她,她傷了昔妃乃不爭的事實,梁帝教段辜存來聽她的絕情話,便是絕了他救她的心,可見梁帝為了昔妃,必要置她于死地。
他一拳砸在地上,砸出殷紅的血,憤恨又凄惶,昔妃昔妃,又是昔妃,不過一女子,怎就能左右他的決定,他的人,他想救,便救了。
弘王殿下正欲喊人,就見謝院判從陰影里跳出來,他步伐慌亂,呼吸急促,很失了幾分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