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餡兒都包的餃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不知是罵旁人,還是恨自己。
她說:“你知道嗎?曾經有一個傻子”,她指向臺上那個容貌熟悉的紫衣樂師,“就像那個人一樣。”
她嘖嘆,苦澀到麻木,“她舍命救出一個和尚,說要嫁給他。和尚說,行,除非我死!你知道她怎么回答的?她說,行,我就等到你死的那一天!”
她低下聲去,近乎啜泣,又隱隱瘋狂,“他終于死了,被一個瘋子害死了,可那個瘋子,為了救自己在意的人,可以一次次地不要命。”
她設下這場鴻門宴,以全甄為餌,沒想到那人終究還是來了,魚兒落在漁網里,她等著欣賞那垂死掙扎的美態。
她最喜歡,發自本能地喜歡,看見別人垂死掙扎,即便對方是她最愛的人,她也愛極了他掙扎著入她陷阱的模樣。
她像個獵人,最終反被獵物掌控。
昔妃娘娘拭去手心的漬跡,無比真誠地看著她的堂妹,指著樂師的手遲遲不肯放下,依稀幾分顫抖,語調有著不甘不愿的欽佩。
“我厭惡那個瘋子的一切,唯獨承認她愛人的勇氣。”
全甄心中最后一絲幻想,終于破滅,眼前這個耀武揚威的人,她再也認不出。她的心上一陣鈍痛,舊時情誼早已無存,可當她承認,才幡然悔悟,原來她是魔鬼,自己對她的救贖,不過是拉人下地獄。
她終于冷嘲,“阿姐永遠覺得自己最清醒,永遠站在高處看旁人掙扎于泥沼之中,即使是現在,也覺得旁人的深情,不過是你當年的謬誤,卻忘了你自己也深陷泥濘,逃脫不得。”
昔妃娘娘被她涼薄的話刺中,憤憤不可言,那杯涼透了的茶被拂落在地,其聲凜然,殺氣四溢,如同什么信號。
戲臺上的樂師們,終于奏到最鏗鏘的轉折,從各自的玉笛中抽出利刃,向臺下的皇親貴胄襲來。
皇帝陛下在這場隔靴搔癢的刺殺中,巋然不動。太子被幾個刺客追趕,抱頭鼠竄,好不狼狽,弘王那邊卻冷冷清清,無人問津,兩手一攤,超然物外。
這區區數十個刺客,陛下自是不會放在眼里,弘王殿下離帝座不近,也沒必要殷勤救駕,反倒惹人疑心。
太子倒真是個酒囊飯袋,逃竄至此,丟盡他慕容氏的臉。
不對,自己雖離得遠,怎會如此太平,太子本就離帝座近,又怎會離了禁衛庇護,往遠處逃。
他立時慌神,有意與自己的謀士交換意見,卻見天子近臣姚監副持了一柄長劍,正十分拙劣地與人交戰。
昔妃帶著付夫人,躲避那紫衣樂師的殺招。樂師謹記主上叮囑,到底投鼠忌器,漸漸勢弱,好在愣頭青姚監副送上門來與他對打,他招式古怪,且避且戰,勝似斗雞,反幫了倒忙,給昔妃娘娘添了不少新傷。
越來越多的禁衛涌上來,昔妃娘娘滿身血痕,竟還能喘氣,紫衣樂師與姚監副對視一眼,只得憤憤作罷,飛身離去。
其余刺客,紛紛就擒。
跳大神的姚監副,頭昏腦脹,官服淌血,怔怔扔了長劍,頹然跌在地上,捂著腦袋直搖頭,渾然不知身在何處,而自己方才,又作了何等荒謬可笑的反抗。
他可是最窩囊最手無縛雞之力的姚監副姚佞臣啊。
只不過,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吧。
且眾人看來,他可在保護昔妃娘娘。
弘王殿下徹底絕望,某位謀士到頭來,還是著緊她養母的生死。
他闔上雙目,心頭打鼓,手心發汗。
幾位刺客中很快有人招供,說是弘王殿下主使,務必要太子的命,其余幾人紛紛應和,唯有一人笑出聲來。
他抬頭抹去易容,露出一雙疲倦的眼,里頭有座頹圮的古剎。
忠義侯付錚。
他一臉不怕死的慷慨神情,笑行大拜之禮,腦袋嗑得咚咚響,仇恨中仍有剛烈耿直,“陛下,臣受虎賁營昭武副尉袁懈指使,前來刺殺太子,為臣冤死的堂妹報仇,然并未聽命弘王。”
付小白終于發覺自己上了賊船,學會撇清干系,澄清原委,免于進一步被利用,姚監副欣慰之余,只有苦笑。
昔妃保留他這張牌,無非就是怕自己不來,若付錚入獄,付府必受牽連,屆時她便再也沉不住氣。
那個袁懈,正是閱軍禮上沈度的棋子,本是十分可疑,不宜再留,不知怎地取信于人,還騙得付錚為他驅策。
某人叫苦不迭,堂兄,這回可真被你坑死了。
渾然忘了,當初是她堅持不肯告訴他詐死真相,非要給他一個教訓。
刺客中分成兩派,各有各理,英明神武如皇帝陛下瞇起眼,也犯了難,不知是該順水推舟處置了不安分的弘王,還是留著他,免教太子太過囂張。
他輕笑,腦殼很疼,并且這痛,蔓延到全身,心上煙霧繚繞,如一座孤島,可一支支箭,還是準確無比地射了進去。
他看見那個宮裝女子倒下,滿身血污,一身蕭索,她鮮明的容顏,漸漸模糊。
昔妃啊,你就這么想害我的兒子,這么想替他報仇,想到不顧我的安危,就連你自己的性命,也不要了嗎。
全瀲,你好狠的心!
他怒急攻心,吐出一口血來。
他張口想喊沈度,發了個音又倉皇咽下,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仿佛一切失去控制,滑向一個冰冷凄清的深淵,而這一切,又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梁帝忙吞下金丹,才覺神智清明了些,他看見昔妃身側那個婦人抱著她,衣衫染血,泣淚哀鳴,“陛下,求陛下救救昔妃娘娘!她方才是為了救臣婦,才會重傷!求陛下救救她!”
姚監副無心欣賞美人梨花帶雨,心頭涌起不好的預感。
下一刻果見付夫人怒指過來,嚇得他一激靈后退半步,連冷笑都沒藏好。
付夫人神智不清,聲淚俱下,“這位大人功夫不濟,屢次誤傷昔妃娘娘!”
這句話不是陷害,勝似陷害,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用梁帝對昔妃的憐惜,徹底定下弘王謀刺的嫌疑。
姚監副本為弘王幕僚,昔妃又同皇后交好,自然站在太子這邊,他身為人臣保護不力,多少就有蓄意加害的意思,正好與弘王刺殺太子呼應。
姚監副終于連冷笑都保持不住了。
她眼中徹底黯下來,陰云密布轉為狂風暴雨,漸變成陰狠詭譎的暴怒。
全甄仍伏在地上,懷中的昔妃奄奄一息,滿地鮮血,似晚花殘紅深淺開,那是她親堂姐,的確堪憐,何似自己身上,都是旁人的血,臟得很。
她咬著自己,怕她殺了她的堂姐,將她送入牢獄,也好留昔妃一口氣,卻從沒有想過,她還能不能出來。
在她心里,大概只覺得禍害遺千年,明槍暗箭,都傷不了她這個機關算盡的小人。
她搖頭,猛烈地咳,要咳出血來,目中仍溫柔如水,明明自己活成了個泥人,為什么還會心痛呢。她看見歸柳遙望她一眼,于是彎起唇,笑出一段悲戚。
那眼角還凝著深切的恨意,鉆進了骨髓里,一只跗骨的蛆,日日啃食,不停休,這恨,一旦生,至死難休。
她與謝喻的賭,終究是輸了。
全甄到什么時候,都會第一個舍棄她,即便她費盡心思安排了個替身,吹奏那首笛曲,即便她到底沒忍住,跳出來救她,也沒能喚起她對她,哪怕一點點殘留的情誼。
她笑自己都快忘了,這輩子,她只是個替身。
宮宴上一場絲竹為媒的刺殺,終究以弘王殿下被下獄大理寺告終,他曾經的幕僚姚監副也未能幸免。
全甄永遠忘不掉姚監副被帶走時的眼神,那一刻她無比后悔,后悔斷情太疾,后悔傷她太深。
堯姜殿下經過這個兩輩子都又愛又恨的人,直直看她,目不轉睛,心底暴虐的心緒狂亂叫囂,睜著一雙猩紅的眼,仿佛要把她捏碎,獲取無尚快樂,然后與子同歸。
她眼底喧天的仇恨翻滾,是滾滾不復來的江水,莽莽撞撞,不可向邇,帶著滔天巨浪,傾覆乾坤。
她終于麻木,沒了痛感,她隔著虛空,滿含憐惜地撫上全甄的臉,擦去上面的污血,半瞇著眼,那雙成形的鳳目,朦朦無底的黑暗,深淵一般的裂開在眼前。
她還是沒忍住一時癡惘,問出藏了很久很久快發霉的話,然而依舊無聲。
你對我到底有沒有真心,哪怕是一點點?
沒有人回答她。
從來沒有一刻心碎心死心滅,疼痛是潛伏在胸口的蟲豸,一口一口蠶食,悄然不覺,胸腔已是空落落,什么都不留。
她耗盡了全身力氣,長長舒一口氣,恍然間白日下起了黃粱夢,又很快驚醒,醒時夢已深,痛楚深邃,似一塘白荷瞬間枯敗,沉沉如死,卻又是生不如死。
她的明月,親手推她入地獄,她一顆真心,怎知換來她森冷面孔,棄如敝履,還要怎樣對她好,才留得住,留得住那星點溫柔。
心似秋葉落,了了此生,已知時日近,追不回,滿心苦,受不得,耐不得,往日情誼,一筆勾銷,一筆勾銷。
裊裊涼風起,吹皺一池秋涼,吹卷了她晨霧般輕薄的衣袂,那風來,那霧散,全甄拼命凝望,她卻只留給她纖薄側影。
最終,她還是消失在她的視野之中,消失在她完全放棄的追逐之中。
全甄皺了眉,眉心一刀一刀深切,似為早謝荷花鐫刻。
到底,散了,統統都散了。
要跟自己說,放過她,也放過自己。
放過舍不得、留不住、換不了的情。
天光淡下去,棲霞墜地,她的臉龐,她的傷痛決絕,染著紅艷血滴,若雪后初晴梅花開,美得壯烈而旖旎。
誰忍割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