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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道自己到底曾是陛下之人,一旦弘王起疑,她便設法再侍君側,為弘王傳遞消息,徹底打消他的懷疑。
梁帝瞇眼,心道此女真是了不得。
他怕她像她師父一樣搖擺不定,給他耍什么花招,她就把自己送到他眼皮底下來了。意思是臣的一舉一動、臣的身家性命皆在陛下掌控之中,陛下還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夠乖覺,也夠聰明。
金丹的快感上來,如潮水般聚攏,很快沖散他心中忌憚,他飄|飄|欲|仙,嗤笑連連。再聰明,也不過是一顆有些價值的棋子。
她助他扳倒段辜存,他許她自由,可天知道她還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
段辜存向來是個謹慎到窩囊的人,上回聯合他的次子除掉沈度,也不過是因為積怨已久,勢成水火,不得不發。
虧他那傻兒子還想真綁住他段刺史。
一幫蠢貨。
只要朕青春永駐,長生不老,幾顆棋子還能翻出天來?
朕熬也能熬死你們。
皇帝陛下看重他的性命,逾越一切,堅信只要性命在,皇位無人可奪。
幾個逆子結黨營私的手段都是他用剩下的,平日與人私交再好,最多各取所需,手里沒有兵權,便不敢反。
廉王本就是他屬意的人選,近日昔妃娘娘又吹了不少枕頭風。他雖知次子資質更佳,段氏也因此動搖,廉王亦多番涉政教他不喜,卻仍想給他愛重的嫡長子一個機會。
一日雨勢稍小,陛下換上新制的無霉點的龍袍,興致勃勃要宣立太子,幾位老臣見陛下面色稍霽,又開始諫言軍糧賑災一事。陛下被迫咽下了好消息,立時不悅,板著臉道災銀已由戶部送達,人事已盡,只待天命。
幾個糟老頭子又諫言東南暴|亂頻發,民心不定,恐生大亂,望陛下三思。陛下就氣得胡子直抖,直罵鼠目寸光,道朕平定鮮卑,難道就不是為了天下太平。
諸臣便說,陛下好勝,當兼顧民生。
皇帝陛下剛服了金丹,氣勁正足,平日又最看不慣酸腐文人置喙他的鐵血江山,他聞言怒發沖冠,拔出尚方寶劍,要斬了這群妖言惑眾的奸臣。
他是當今天子,手握生死,睥睨天下,誰敢同他爭?難道不怕死嗎!
有,必死之人。
諸臣齊跪,死諫。
武英殿大學士袁巡玉陳詞激憤,句句誅|心,直指君王暴虐,言罷無畏大笑,狀似瘋癲,道尚方寶劍果真只斬大臣、不斬昏君。
皇帝陛下急怒攻心,兩朝閣老血濺朝堂。
滿殿嘩然。
武英殿大學士逝后極盡哀榮,謚號追封一個不少,陛下錯殺忠臣,亦是悔之不及,為免物議再起,只得撥了少數軍糧,兵部奉陛下之命調西北軍虎賁營護送。
自萬壽節閱軍禮那場鬧劇,陛下一力保下沈總管,黎都統便順理成章使性子抱病,賴在燕京。陛下也不好將他部將趕回西北,留著又是個不大不小的隱患。
倒不如趕去賑災,掃平暴|亂,也好過在跟前礙眼。
獻此計的兵部尚書,甚至請愿同往賑災,如此忠君愛民,很得陛下賞識,遂考慮給他的親女敏妃晉一晉位分。
西北軍虎賁營離了燕京埋伏暗處,兵部尚書假傳圣旨可絆住東北軍,以免屆時返京救駕,梁帝身子衰敗,民心怨懟,君臣離心。
真是謀反的好時機。
至此,堯姜殿下還在等。
直到那一道宣布立廉王為太子的詔書下達。
局成。
只待弘王一反,將梁帝篡位之事大白天下,梁帝惱羞成怒,必會殺他,她再表明身份,坐收漁利。
很完美,也很冒險。
如今,就要看弘王,她的兄長慕容衡,敢不敢反了。
新任司天監監副姚絳,因寫得一手好青詞頗得陛下恩寵。他官職不高,長得……也比較湊合,且是個諂媚小人,在京中貴婦圈卻很有聲名。
無他,寵妻耳。
回回宴會,眾人都被那對秀恩愛的夫妻閃瞎了狗眼。
這對夫妻相貌皆平平,奈何時時膩在一處,愣是拗出幾分風流韻致,連更衣也相攜而去,天曉得在做什么勾當。
夫人太黏人,堯姜殿下內心是崩潰的。
倒也樂得跟她秀一把恩愛,滿足那顆男兒心。事事寵她的后果就是,男兒心變成了妻奴范。
今日皇后娘娘邀他夫人騎馬,姚監副奉命到復停苑接她,夫人見著他,笑盈盈地下馬,乳燕投林般地撲過來。
“夫君~”
那膩死人的小模樣,好像闊別已久,苦守寒窯度日如年,急于要一個愛的抱抱。
某人當下心口冒了許多粉紅泡泡。
他張開雙臂,穩穩接住夫人,將她抱了個滿懷,膩歪著死死不肯撒手。
姚絳抱著她,把頭埋在她脖頸間,呼吸她清幽馨香,覺得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我好想你~”
這個蕩漾的波浪號代表了他蕩漾的語氣。
說完還在夫人身上蹭了蹭,一副求虎摸求安慰的樣子。
某人有寵妻狂魔的潛質,可悶騷也是真的。
姚夫人摸摸自家夫君的腦袋,忍了忍,又忍了忍,終于忍不住笑了出來,戳他的額角,“傻子,怎么也不看場合。”
姚大人抬頭,咬唇,怒瞪她,表示你浪費了我的感情。
然后他越過她,看見圍觀的幾位勁裝俏麗的貴人,宮里的,宮外的。
“監副與夫人真是鶼鰈情深。”
這道哀怨的女音,是敏妃。
姚監副行禮,自成行云,頂著一張陌生的臉,卻還是她熟悉的樣子。
他不敢看她。
轉眼,快十五年了,久到他已經可以與其他女子,打情罵俏。
歸柳從盼嫁女子,變為深宮婦人。時光的痕跡在她眉目之間暈開,雨雪風霜深埋于遼遠心房之下,狹長而深邃的鳳眸里結一層冰霜,浮現的是沉淀許久的波瀾不驚,內里掩藏的,卻是十五年來日夜不停的思念。
從前總在夜雨連綿之日,描繪他已經漸漸模糊的輪廓,等待的時光凄苦而漫長,仿佛依稀有曙光,而腳下仍是寒冷冬夜里泛著青光的石。
她總覺得,他沒死。
他歷過無數困局,總能沒心沒肺地一笑了之,大約在一個沒人的地方,過得十分好。
可父親要撥亂反正,她到底沒能袖手旁觀。
萬一他真死了呢。
直到她見到那位殿下,那眉那眼,那目中畏縮的魂,她終于昏頭,只想狠狠抽她,問一些永遠問不出口的話。她抽完了,后知后覺地懊悔,然后她惶恐,然后她確信。
是他,怎么不是他。
她的心跳得這樣快。
慕容云,慕容云,她望著眼前那張陌生遙遠卻在腦海中描摹無數次的臉,默默咀嚼他姓名,留得唇齒芬芳,漸漸牽引出那些似曾相識的酸澀疼痛。
容貌轉變,滄海桑田,在這煩擾塵世,穿越千年萬年,她始終能夠將他一眼認出。
他一直,住在她心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