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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之夜,堯姜殿下在給她過世的舅父,一點點講自己死去活來的趣事。
講她在陛下面前奴顏婢膝,俯首稱臣,拼命說段刺史的壞話,說他勾結弘王害死沈總管,自己只是棋子。她教陛下確信自己恨毒了他,卻又能牽制他,才掙得這么一個假死的機會,替陛下監視弘王。
她將自己塑造成一枚聽命主子、卻被人報復的棋子,紅顏禍水,無比委屈。
她在仇人面前痛哭流涕,上表忠心,將段刺史教她詐死的計劃和盤托出,她不愿為人禁|臠,求陛下救她一回。
她將陛下的威壓沉沉,與自己的諂媚卑賤,演得活靈活現,她一口一個“臣不敢,臣沒說”,一口一個“陛下英明”,還不忘作揖連連,直到自己都笑出聲來,然后她皺皺鼻子,長嘆一口氣。
她瞇了瞇眼,笑自己骨子里的賤。
她抱了一壇女兒紅,這輩子酒量淺,她不敢多喝,她的勇氣在春日里結了冰,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地方,偷得半刻清靜。
文雍葬在全氏的陵園里,氣派不凡,但究其根底,也不過只是個埋骨的地方,她翻入高高的圍墻,摔了一跤,好在酒壇無恙。
夜間光線差,石墓又多,她只得伸手觸摸那塊瓊王親自雕的碑文,一路摸了數十塊碑,她懷里的酒快喝沒了,終于停下,隨意在一塊碑前坐下,其聲喃喃。
“反正你們都差不多,我隨便選一塊罷?!?
她靠在石碑上,寒意濕透衣衫,徹骨地寒,唯烈酒入腹方有幾分暖意。
她拍拍墓碑,“你想喝嗎?我帶得少,你淺嘗就好,別跟我搶?!?
話落,她將酒傾在地上一些,祭他。
“算來算去,還是你最聰明,早早地躺在這里,看天地遼闊,什么都不管,不像我,死來死去,還是死不掉?!?
她苦笑,“你早已識破我了罷,你這么聰明一個人,你這么干凈的一個人,竟為情所困。你知不知道,那幫子亂臣賊子,只知道爭權奪利。這個擔子臟得不得了,換誰來擔,世道清明,都遙遙無期。”
“其實有時候想想,死就死了,掙扎什么呢??晌冶饶阆?,我比你膽小多了,我不敢問啊,我也不知道問誰。我不知道,這輩子算是給了江山社稷,還是野心勃勃,或者,只是掙脫不了?!?
堯姜殿下說著說著,仗著腹中酒意,也不懼寒,閉目昏昏睡去。突然有腳步聲驚起棲鳥數只,她借石碑掩住身形,一手抱酒壇,一手握了短劍,以不變應萬變。
她靜靜看著那個人影,弓著身子,如她一般一塊一塊撫著碑,離她越來越近。
她扶額,那人的身影就罩在她頭上。
顏無藥撫碑而來,最終發現了靠在石碑下的她,他斂著眉,唇瓣不住地顫,狂喜還在眼里。
文雍死的那日,他依稀看見了她,當夜,她一夜未眠。那些被殺的官吏,應是他們聯手。只不過她活著,他死了,無情如她,到底愧疚。
她是打算裝傻到底了,當下遞了酒壇過去,“興致不錯,來一口?”
他忽而惱怒,帶著幾分不自覺的嫉妒,“這墓主人名全鍶,字連汝,你靠著他作甚!”
她耷拉了腦袋,沮喪,“太多了,我不知道哪一個是舅父?!?
他蹲下身去,替她拂去發上的霜,她仰頭看他,眼中水色盈盈,懵懂如同精魅,她搖頭,努嘴,有些頭暈,“我一定看錯了,顏無藥怎么會失神。”
他也不管她,仍傾身去撫著那些石碑,找到文雍時,她已經懶懶躺了一陣,瞪著無星無月的夜空,出了一身汗。
她醉得差不多了,任由他將她抱著,然后將她放下,兩個人肩并肩靠坐在那座碑前。
她的指腹緩緩劃過碑前,摸到那再熟悉不過的兩個字,然后摸到一句詩。
桃花依舊舊,此心只昭昭。
桃花依舊是舊的好,我此心昭昭,只對著那個叫昭的人。
最后一個“昭”字刻得太深。
她一激靈轉身,又細細去摸詩的四周,在“昭”字的收梢處,摸到了一朵桃花,是四瓣的昭桃,唯梁宮獨有。她揪住自己的襟口,驚出了一身冷汗。
她記得自己叫慕容昭的侄兒,自小最愛這種四瓣的昭桃,因了他的名字,也因了那嬌艷而不失格的姿態。
她記得,那個侃侃而談的昭兒,很喜歡他的三弟,很喜歡《詩經》。
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琚。
她仿佛看到那個小人兒,折過一枝桃花,遞給更小的人兒,“我把桃花送給你,你把自己送給我,誰讓你的名字里,帶著玉呢。”
傻孩子,你給的是桃花,又不是桃實,根本換不來美玉啊。
她跪坐在地,終于不管不顧地大笑出聲。
文雍,他竟才是慕容昭。
他深愛的三弟,又知不知道這是他二哥?;蚴侵懒?,又裝作不知道,或是不知道,知道了又太遲了。
她側過頭,臉頰貼在冰冷的石碑上,記憶中那個人笑如朗月,“別死得太早?!?
她突然明白了他的絕望,他愛著一個人,不計前塵,若干年后,才發現他早已忘了他的容顏,忘了他的聲音,忘了少年時純真得像春桃的情誼。
甚至借口這情誼,來利用他。
這世上,原本就沒有什么干凈的情誼。
全甄比慕容玦好一些,沒有忘了故人,還知道給慕容云報仇,可這仇報了呢,她是不是就會天高海闊,在一個沒人的地方,徹底忘了他。
她是記著他的,卻只是一種愧疚凝成的執念,愛或許有,卻不多,也不夠。
他終究會成為她的過去。
哪怕他再不愿。
堯姜殿下扼緊了喉嚨,笑得喘不過氣來。
顏無藥提起發病的某人出了陵園,把她扔到付府的房頂上,教她看一看滿院的縞素凄涼。
她出神,思路依舊清晰,“他們知道?!?
知道我詐死。
他指著黑夜里微亮的燭光,嗓音清冷無比,“那你知不知道,他們日夜憂心,難以入眠,流的每一滴淚,都不摻假?!?
害得他幾乎真信了。
她捂住耳朵,難得表現出明顯的任性,聲音含糊,“來日我死了,他們就會忘干凈,一點不剩?!?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她頭頂。
她眼里震出水色,很有幾分委屈。
他恨鐵不成鋼地指她,額間的發絲翹著,搖頭,“這世上最殘忍的人,不是學會忘記的人,而是有意以死留下印記的人?!?
他氣得櫻唇慘白,渾身發顫,抖著衣袖,“你自以為舍身取義,其實不過逃避責任,逃避死亡給你帶來的傷痛。你把這傷痛留給旁人,不覺得很自私嗎?”
他握住她雙肩,攫住她失神的眼,企圖傳遞生之要義,“生則尚有期望,死則背情怯弱之人?!?
她回過神,看見他眼里亂糟糟的自己,將醒未醒,詞不達意,“我不想他們忘了我,我更不想他們厭棄我……”
他閉了閉眼,她的悲傷壓著他,感覺出氣都困難,他抿緊了唇,忽而攬過她,放她的頭在膝上。
他撫她的發,她沒有掙扎。
他忽而迷惘。
他以為自己配不上她,到頭來發覺她比他更卑微,更,渴求愛與信任。
他不知道對她算是個什么感情。她小時候,他像父兄,長大些,像師友,再后來,成為相惜的敵手。
可她對他的態度,回護的,調侃的,憐惜的,又仿佛她才是那個長輩。
他看著她安然靜謐的睡顏,猶如身處夢境,那種失而復得的喜悅,萬般種種,竟都不如她在眼前。
他不想了。
是什么都好,總是要一輩子的。
他輕吻她的眼睫,壓抑的克制的情不自禁的。
我不求你的真心還不行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