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堯姜殿下對待她的臣屬,向來有求必應,絕不含糊,甚至很有幾分寵愛的意味。
如同用肉骨頭逗狗那般愛憐。
所有人接受她的恩賜,從不敢恃寵而驕,因為她手里握著絕對的把柄。
恩威并施,才是皇室本色。
付女官因劍傷在身,幸免重刑,只挨了一頓鞭刑,堪堪喘了口氣,便被傳去過堂。
混進來給她敷藥的陳其當場落淚,她一瞬恍惚。
她所有臣屬之中,也只有他。她不會權衡給他多少好處,不會總想著抓住他的軟肋,她也寵愛他,卻不計恩威。
他是她的親人,無條件相信她,保護她,幫助她,就算沒到生死關頭,他還這樣惦記她。
她握他的手,輕道:“別哭,丟人。”
他給她披衣,她笑,“放心,我撐得住。”
她決然而去,掙脫他的手,略回頭,“別哭了,丟人。”
陳其看住她的背影,眼淚不住地掉。
為什么重來一回,還這么難呢。
廉王殿下奉陛下之命,親自坐鎮堂上,連主審大理寺卿也淪為陪襯。
例行詢問,付女官滴水不漏,堅稱為人陷害,直到廉王殿下一聲令下,一身血衣的忠義侯被帶到,還有一張他畫押的供狀。
付女官神色復雜,盯著她堂兄苦笑,怎么哪兒都有你吶。
付錚一直在七手八腳地抹滿臉的血,卻怎么也擦不干凈,付女官指指他頭頂,他才知道捂住那傷口,他對著她笑,一點都不痛。
黔州兵馬藏于深山,春日里中了瘴氣,所需一味藥材,不得不入燕京購置。付總兵辦事穩妥,偏購置藥材之人與付錚有幾分交情,一來二去就讓人盯上了。
那個血人被帶上堂來時,付女官還是認出了他。
他叫付騁,是付家的家仆,與付總兵一起上過戰場,還救過付總兵一命。付女官小時候習武用的刀槍劍戟,都是他親手制作,握著的地方都細細纏了棉布,就怕她傷了手。
黔州五萬兒郎,她博聞強記,都能記得他們的出身姓名、長處短處,作為日后利用的根據,和防備的把柄。可見著付騁時,她忽而想像小時候一樣,喚他一聲阿叔,然后將她刻意折斷的劍拿出來,要一柄更利更好的。
付女官微笑,搖頭,忍淚,無比難看。
沒有辦法啊,我發現的時候,這場局已經開始了。
付府密操私兵的嫌疑,因了黔州付府家仆購置大量藥材的人贓并獲,越來越重。忠義侯身陷其中,拼命辯駁,堅稱供狀作假,那個血人在地上一筆一筆地寫著“冤”字。
兩個錚錚男兒,說到最后只剩嗚嗚咽泣。
沒有人出賣黔州的秘密,可所謂鐵證如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付女官笑得越來越慘,“黔州每逢春日,百姓苦于癬疾,我父心慈,常布施藥湯,購置藥材用的皆是他自己的俸祿,還有鄉紳的捐銀,每一筆賬目都已呈上,望諸公明察!”
此間做足了工夫,付府如今才能安然,廉王殿下無罪可尋,只能捉住這幾位,指望重刑之下能有轉機。
廉王殿下命行杖刑。
付女官笑著大拜,“這二位再打,就不中用了,下官養傷養好了,諸公不必客氣。”
付錚爬過來,拖著一地血痕,扯住他堂妹的袖,只顧搖頭,眼里有歉疚有自厭,卻似啞巴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她有辦法,他順著她的話說,越說越上道,越說越有底氣,此刻卻無比害怕。
一頓杖刑下來,她還能活嗎,她的辦法,難道就是以死明志?
他很怕,無比害怕,嘴角抽搐,血淚混流,接不上氣,“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她推開他,毫無責怪之意,甚至帶了幾分欣慰的笑,“男兒立于天地,流血不流淚,舍命,不舍節。”
付錚又撲上來,攥緊了她的衣袖,她搖頭,嘆氣,抽下發間那枚銀簪,握在手里,輕輕哼唱起來,一聲聲低了下去,神色哀哀,星淚點點,又帶了點解脫。
“獨對恍覺…東風寒,杯酒飲…月色滿,余生皆化作長嘆,孤身往,去兮…無還,愿以此身…換長安……”
她沒有良知,沒有廉恥,沒有忠義,舍棄一切,保全自己。
她死不足惜。
他重情重義,她想成全他。
她笑起來,至死也不悲戚,眉間的霜雪,越來越寒,終年靈動的眼,森冷死寂。付錚早已泣不成聲,聞者斷腸,她輕拍他的背,語聲溫柔,“你的將來你要自己選,這次我聽你的。”
他為情義二字,去救入獄的付騁,才會被捉住把柄,越描越黑,到了如此境地。
緊接著,她因一封書信,亦身陷囹圄,兩相聯系,成一個不大精妙的局,卻足夠致命。
他害她至此,她卻說,聽他的。
那不驚輕塵的語氣無形中安定了人心,他深吸一口氣,潛意識中知道了什么,突然重重點頭。
他低頭的一瞬,她將那枚銀簪刺入心房,他只看到滿天的血沫,然后那個嬉笑怒罵永不妥協的人,就倒在他懷里,涼了軀體,沒了呼吸。
他怎會聽不出那句句訣別。
她的余生好短,他卻要一世長嘆。
他感覺到封喉般的絕望,強壓住胸口翻騰的氣血,連流淚也不會了,他仿佛失去所有氣力,卻又悲憤得想要殺人。
忠義侯抱著他堂妹的尸身,在公堂之上,崩潰長嘯,驚懼欲絕,他張開了嘴,那口心血到底沒能忍住,赤淋淋一股,悉數噴上了她的衣衫。
東風,真的好寒。
有人攫住他懷里的女子,冷笑,眉宇間的傷痛,仍然近乎嘲諷。
他從人群里退開,跌跌撞撞,那顆心肝搖搖欲墜,一步也走不穩。
堯姜殿下智計無雙,顏同知自然不信她就這么輕易死了。
可萬一呢。
萬一她辯無可辯,萬一她為了付家,萬一她心生厭倦,萬一她,真不想活了呢。
他悶笑,帶起腹腔里撞擊的疼痛,他抬頭,去看蒼天,詰問。
對耶錯耶,是耶非耶。
她自欺欺人的狡辯,不再響起。
他無語,將手蒙面,十指微張,捧著一臉絕望。
他此生浮沉,如今就連最后一絲希望,也斷了。
堯姜,不明白的是你。我的希望,早非掙脫束縛,我心心念念,只是與你同路。
為臣何如,為奴何如,我不怕天毀地滅,又何懼為知己死,我只怕你輕描淡寫一句不想害我,鎖我生生世世,從此以后,我再回不去我的無波深潭。
堯姜,你為何不肯,讓我救你一回,還是我終究,不配與你同歸。
他握住她的玉,緩緩收緊五指,掌中余下撕心的滾燙,他回頭遙望那嗜殺的公堂,一些什么東西就這樣從心中掏出來,鮮血淋漓地留在了過往。
她死了,他心定了,也心死了。
酒逢知己,終也涼了。
此夢斷。
付家一案公審,付總兵獨女血濺三尺,以死證清白。那封大逆不道的書信,經查出自她的同僚桑女官之手,付府購置的藥材,也的確用于百姓。付總兵濟世之舉,卻遭此大冤,今上沉痛之余,多番嘉賞。
付總兵愛民如子,卻因低調行事,賠進了親女,民間物議如沸,迫于輿論,明辨是非的陛下這回,也只能放手。
付女官貞烈,追封孝奉女官。
付府的喪事,辦得驚天動地。
付家千金,終沒等到及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