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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筆女官奉抄錄之職,機密卷宗接觸不到,朝中百官的籍貫出身,卻不難知曉。
授課妃嬪,閑話的也不止家常。
女兒家的心性不定,沒了如意郎君,經自家混跡官場多年的親爹點撥,也能生出些野心思。
梁帝心存提防,派了一只狼去看羊。
付小姐與表姐隔墻而居,常去偷香,桑琰被某個色鬼騷擾久了,也就習慣了。
這色鬼常帶著熬好的補藥。
桑琰警惕相問,莫非真有什么不軌心思,她笑笑,一指抵唇,在桑琰手心寫了個“弘”字。
桑琰嗔她一眼,仍在不滿。即便弘王在場,也不必編出這么個聳人聽聞的故事,沒的壞了兩個人的名聲。
桑琰心頭疑慮未消。
文雍死得毫無征兆,桑琰直覺與她有關,她處處關照自己,不過是做賊心虛。
桑琰飲盡湯藥,皺緊秀眉,一臉苦相。
表妹替她擦嘴,溫柔體貼,“傻孩子,人心呢,比藥湯還要難喝苦澀百倍呢。”
桑琰聽她輕輕道:“女子對男子往往一往情深,可男子對女子,大多逢場作戲。”
文雍對你心存利用的好,不值得你以命相報。
桑琰就笑了起來,比哭更難看,滾燙的淚從她臉頰邊劃過。脂粉被沖去,病容懨懨,唇無血色,兩腮無肉,如同一幅扁平的仕女圖。
文雍利用她,她何嘗不知,愛入肺腑,該如何剔除。
她被弘王的人灌了落胎藥,躺了十數日,去不了他的喪禮,把自己關在房里,一碗碗的苦藥,她吐了喝,喝了吐,就是想活著給他報仇。
弘王也好,廉王也罷,他的仇人,就是她的。她聽不進真心利用的誅心之言,她只知道,自他跌入她的夢境,她就再不在意他的無情。
她著了魔。
付小姐深了眸色,想起歸柳。
為何這一個兩個的女子,都這樣癡情,心心念念唯有報仇二字,分明那送了命的男子,犯的花癡,皆是為了旁人。
一廂情愿,永遠會被低看一眼,何苦來哉?
有多少用情,開始只是玩玩,以為隨時都能抽身而返,故而一拖再拖,越陷越深。水滴石穿,在心上打出一個洞來,精血一滴滴地流,洞越來越大,到了最后,自暴自棄,只想揮霍。
一念成執著。
恨不知所及,撫今悼昔而難消。
夢中醉,夢中死。
新選女官很快開始任教,向宮中女眷課以經書,可這里頭又有差別。比方吏部尚書之女程女官輪值時,便是宮里頭有臉面的娘娘,而黔州總兵之女付女官輪值時,只有些不得寵的宮女。
付女官人脈差些,人緣卻佳。
她授課風趣,不拘小節,邊教邊演,又兼姿容清俊,束起長發身著官服,遠觀如翩翩公子,宮女們常換了班值,只為聽她課間吹笛一曲。
付女官吹笛之時,凝神化玉,柳眉淡愁,生澤斂華,塵埃浮醉,那叫一個俊。有句話叫什么來著?
皚如山上雪,皓如云間月。
今日講《梁史》,講桓帝時的詩仙顧白,講他為嚴貴妃作的詩,講桓帝與貴妃纏綿悱惻的愛戀,講“長相思,摧心肝”,偏偏“美人如花隔云端”。
講得那位香消玉殞的貴妃,仿佛活了過來,書頁上跪著的宮裝小人,接下那一道賜死的恩旨,嘴角含笑,啜吟不已。
江山美人,不可兼得,抉擇時刻,鮮血淋漓。
漁陽那一陣驚天鼙鼓,驚破了霓裳羽衣曲,馬嵬坡那一聲裂肺撕心,成就凄婉而斷魂的謝幕。
帝王要胸懷天下,博愛蒼生,若將對蒼生的愛盡數給了一個女子,那么她萬萬承受不起,注定要折壽。
所謂紅顏禍水,錯在帝王專情。
付女官應了眾人之請,與一位小宮女,扮作那對惹人唏噓的鴛侶,去演戲臺上的訣別。
小宮女躺在付女官懷里,梨花帶雨,奄奄一息,付女官握緊她的手,眼眶含淚,喉咽悲鳴。四目相對,哀慟沉沉,像巢穴被毀的兩只孤雁。
小宮女念出話本里的字句,“倘若我死了,我想成為漫天的飛絮,高高地守望著你,我不想落在塵埃里……”
她的心還在跳動,身子卻一寸寸地涼透。
她拼盡最后力氣,去碰眼前人的臉。
她不舍得,不舍得滔天富貴,更不舍得他。
宮女里已有人開始哭泣。
素手堪堪觸及,霎時滑落,她閉上眷戀不舍的眼,臉上添最后一道新淚,帶著不甘,永遠睡去。
付女官靠上她的頭,寸寸抱緊她,像追逐柳絮的蘆葦,神魂都與她一同去了,奈何還生著根。她過了許久才低沉道:“傳太醫……”
無人響應。
她嘶吼,“傳太醫!”
懷中佳人一震,卻仍沒有醒來。
付女官被抽去全身力氣,心灰意冷,她一字一頓地長嘆,“傳、太、醫……”
這三個字毫無意義,卻是能做也做不了的最后一件事。
頹唐的嗓音里飽含顆粒感,如同一種悲哀到要藏起來的發泄。
她滴淚未流,就那么呆呆坐著,世間萬物,難以入眼,要化作石雕,直到生死盡頭,再與紅顏相會。
再不分離。
戲終。
宮女們沉浸戲中,淚如泉涌,不能自已。
扮作貴妃的小宮女,安慰著將假戲當真的姐妹,再三賠著不是,卻不由跟著流下淚來。
付女官將她扯過來,哭笑不得替她拭淚,小宮女被她含笑盈盈的眼看得低下頭去,只覺丟人丟到家了。付女官與眾人取笑她,那玉石之聲,暖人心扉,她骨頭一酥,臉紅了大半。
付女官向她深深一揖,執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作花癡狀,“姑娘貌美如花,吾心為汝重病。”
你是多么迷人,我的心都為你生了相思病。
眾女被逗樂,笑成一團,再無悲戚。
付女官也跟著笑,朗然輝映。
小宮女心想,她的眼睛真好看,像一汪溫泉,能包容所有,眼尾上挑的媚,都帶著融融的暖。
將方才的凄凄慘慘,變成如今的嬉嬉鬧鬧。
她的巧手,畫出了一雙雙不流淚的眼睛。
付女官授畢課業,就見有人在路的盡頭等她。一身官服枷鎖,沉沉藥箱累贅,他卻風霜未顯、瀟灑依舊。
他親睹她與宮女打成一片,不拘上下尊卑,甚至上陣演戲,給人取|樂。
調|戲人時,妙語連珠,何其相似。
不在皮,而在骨。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靈魂萬里挑一。
慕容云可是個極有趣的人。
謝喻臨風,去望東出的隱月。
待她走近,他蹲下身子,伸出玉手,拔了幾株不顯眼的莠草,再一點一點地扯碎,他悲聲嘆惋,意有所指,“卑賤之人,逝如草芥。”
付女官站直,看那莠草的殘骸,被他釋放,灰飛煙滅。
神色毫無波瀾。
謝喻仿佛要在她身上看出一個洞來。
他橫她一眼,繼續作死,“桓帝愛上扶他登基的姑母,再親手除此魔障,勵精圖治數十年,卻晚節不保,納兒媳為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