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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王殿下肺疾愈發厲害,瘦得沒了人形,整日纏綿病榻,再無俊俏可言,一下跌出京都好女恨嫁的人選前三。弘王殿下成熟穩重,穩居第一,唯一不足便是待人冷淡些,呃,貌似可以理解為專一?
皇帝陛下對著疊成山的請婚折子,也是頭疼得很。
說好的心里只有朕一人呢!你們都不愛朕了么!
若教他這次子將家世顯赫的正妃側妃配全了,也就沒他這個父皇什么事兒了。
梁帝雖信任鎮國公,允他由封地并州回京,安居養病,也默許他帶著女眷,意在聯姻。可燕回樓之事,與朝中血案,到底教他起了疑心。
黨爭歷來是真實存在的,怕就怕有人貪心不足,不按規矩來,甚至以下犯上。
雖說他這三子都有隱疾,日后即位也并非不能遮掩過去,辦法由他們自己想,可他身下的寶座,卻是要坐到死,也不肯讓的。
本以為廉王庸懦無能,從他陷害瓊王一事來看,也是個心狠城府深的,生兒子的力氣使不上,都用來坑老子了。
梁帝深悔給長子娶了個出身頗高的正妃,決意再不給次子勾結朋黨的機會。
于是某個奸邪小人,出了個一勞永逸的餿主意,卻反倒把自己搭進去了。
陛下端坐寶座,吹胡子瞪眼,“御史臺多幾個秉筆女官?虧你想的出來!”
御史臺的秉筆女官,注定晚婚晚育,出身都是不高的,朝中諸臣的掌珠,又怎么肯。
“若能執掌官籍,便算通了政務,若能授課嬪妃,便算通了后宮,從此一通百通,又何愁姻緣?”
梁帝瞇眼,深覺段辜存這個女徒弟有前朝遲婉風范。
遲婉其人,文才頗高,熟諳政務,專掌帝王案牘,深得重用,百官奏事多由她裁決,實屬手握實權的女相。可惜她玩|弄權術、駕馭政治、穢|亂宮闈、賣官鬻爵,終究過大于功。
在權力問題上,男女并無本質不同。人,熬到“一言興邦、一言喪邦”的顯赫位置,任何性別都會起到改朝換代的作用。
盡管那只是一種千載難逢的偶然。
段辜存培養的這枚棋子,頗有見解,恐成禍水,他得慎用。
皇帝陛下示意她平身,吩咐道:“御史臺并非密不透風,你去盯著。”
意思是她也得當個女官,關在宮里,遲言嫁娶。
棋子唯命是從,“臣遵旨。”
付小姐退下,唇角微勾。
她直言女官職權微妙,必惹疑心,梁帝生性乖僻決絕,不喜層層試探拖泥帶水,愈是疑心愈要重用,好抓住把柄利索棄之。
她的野心不夠成熟,竟袒露人前,用之無妨,出事再棄。
黃金籠中,婦人之手,別有天地。
她礙著女子身份,并無其余接近權力中心的辦法,如她所言,女官當得好,翻云覆雨。
她本可穩坐釣魚臺,閑時撥弄棋子,四兩撥千斤,卻終究覺得,縮頭露尾毫無意趣。
意難平。
謝喻都能低下他高貴的頭顱,去做一個小小的太醫院判。
輸得太慘的人,執念已深,生死不計,哪怕以毒身飼猛虎,也要同歸于盡。
兩方因果,一處孤佞。
皇后娘娘邀了京中貴女,設宴于坤寧宮,請弘王殿下賦詩開宴。京中貴女爭露文采,博夢中人一顧。黔州總兵被梁帝以府邸焚毀為由,暫留燕京,其獨女現身宴上,頗有姿色,嫻辭雅令,得皇后高看,弘王雖仍淡淡,亦露嘉賞。
皇后大悅,道諸位女君子巾幗不讓須眉,文采堪比狀元,可惜不能出仕,竟生生埋沒。
皇后欲言又止,面露憂色。
貴女們就說了,臣女愿為娘娘分憂。
皇后娘娘將御史臺秉筆女官稀缺之事娓娓道來,直言宮中女眷文采不高,本還指望幾位通文理的女官悉心教導,如今卻是抽不開身了。
話說得太滿的諸女,只得由著皇后娘娘將方才斗詩排在前列者,一一點為正六品的女官。
付小姐微蹙眉頭。
桑琰赫然在列。
諸女陪著皇后游園時,付小姐扯過她表姐急奔,直到碧波亭最高處。
某人氣急敗壞,疾言厲色,“孩子呢!”
當日文雍喪禮,桑琰未曾現身,付小姐就知道要出事,奈何九門提督府防備森嚴,總不能時刻盯著。
她傷心歸傷心,竟偷偷把孩子打了。
弘王的把柄就沒了。
桑表姐深看她這個表妹一眼,嫣紅的唇脂被咬得七零八落,露出慘白的唇,她顫著身子指她,因被蒙在鼓里而惱怒,“你和他是一伙的是不是!”
這個他,自是文雍。
她唾沫橫飛,“怪不得你這么在意我懷了弘王的孩子!”
付小姐瘋了似的猛掐她的脖子,“是!”
“我投靠弘王,我在意你懷了他的孩子,但不是因為我在乎他,是因為我在乎你!”
“你以為我要跟你搶他,我要搶的是你啊!”
目眥欲裂,悲愴難遣。
她說至傷心處,萬般苦楚之下,五官糾結,流淚難止,“我從小到大,就愛你一個,你想要什么,我給你什么,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愛別人……”
她頹然低頭,無視快喘不過氣來的桑琰,仿佛在調動全身各處徹骨的悲傷,那悲傷死氣沉沉,彷徨無措,那深情如霧如電,隔世凄寂。
桑琰嗚嗚反抗,神色極恐。
付小姐眸中的悲傷愈發無力,終于放開她。
她脫力跪倒在地。
她抿嘴,拼命忍淚,淚卻流得更兇,她抽泣,吞咽著淚水,捂住心口,無助弱小到了極處,身子微微前傾,眉頭打成死結,只在祈求些許的哀憐,“你想過,我對你的愛嗎?”
那模樣凄慘卑微,像煉獄里爬出來的女鬼,所有隱忍的愛意曝露,只化為心肺碾碎的血水。
桑琰終于倉皇而逃。
付小姐久久跪著,爬不起來。
看戲許久的弘王殿下入亭,掏出巾帕替她拭淚,力道很重,她覺不出疼。
他咬牙切齒,“你竟敢覬覦本王的女人!”
她用力過猛,在戲里抽不開身。
她想起上輩子死得倉促,落在黑沉陰冷的深淵,就連一句不甘心的話,也沒能問出口。
她多么傻,即便她問了,即便她告訴全甄,這不是演戲,是死別,她難道就會信,即便信了,就會舍不得嗎。
慕容云和付邃,全甄向來知道,該選誰。
二選一的難題,在生死面前,變得多么簡單。
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
她問出那句話,不是對著她,沒有得到絕望的回答,可傷痛絲毫未減,層層纏繞,她被裹成個蠶蛹,終難化繭成蝶。
為什么你不可以愛我。
她止了淚,止不住疼。
我的至死不渝,你從未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