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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好奇,你為何要背叛自己的師父?”
“你不也一樣。”
他張口,含了一嘴的雨,再咀嚼著費力吞下去,“我可沒法背叛。”
她眼中閃過殺肆,“殺了他。”
他淺笑,安然若菩提,“到了誰手里,都是棋子。”
她撐著地,半壓在他身上,呲牙,露出眼里的刃,接住他眼里的光,仿佛黑暗里一雙利劍出鞘,和鳴得嶙嶙作響、激蕩昂揚。
“棋子,會是很好的執棋人。”
他看到偏執的瘋子,也看到不屈的靈魂。
他與她擊掌,如同生死之交的義士,決意同她一起站到巨浪中心,乘風破浪,尋一線生機。
越是生如蜉蝣,越要蕩氣回腸。
如她所言,他從來都不信命,只信他自己。
論偏執,他怎能輸給她。
近日京中的喪事,辦得太勤。早有準備的陳其盤下大半鋪面,大撈了一筆,也探聽了不少消息。
比如段皇后的長兄寧國侯在大殿之上指責弘王殿下謀害他兒子,再比如弘王殿下負傷指責廉王殿下刺殺他。歸顏茶館貓膩之多,陛下如鯁在喉,又本就偏幫廉王,遂罰了弘王殿下禁足,直至真相大白。
至于宋管事么,他端了歸顏茶館的功勞,就足夠沈總管暫且放他一馬了。
哦對了,那位救了弘王殿下的貼身侍衛,已然升至侍衛長,付小姐自然喜聞樂見。
文掌史舍命救護寧國侯世子,大難不死,身受重傷,陛下感其忠義,特賜良田百畝、黃金千兩,準他安心養傷。
坊間傳聞,說寧國侯世子與刑部左侍郎,皆是死在文掌史床上的。付小姐陪同她娘前去探望時,就見八姨婆為這事在生氣。
文掌史捧著藥碗悶頭喝著,一品誥命夫人喋喋不休地數落,“平日教你同那幫烏七八糟的人鬼混,沒的敗壞了咱們家的名聲!”
文掌史咽下藥,苦成了爆眼金魚,聞言直接摔了藥碗,正待發作,就見文夫人哭得跟個桃子的眼,又汩汩流下淚來。
到了嘴邊的喪氣話,就這么沒骨氣地吞了回去。
他好聲好氣地勸著,“母親如何能止哭?”
他母親哭得更昏天黑地,仿佛又死了一回爹娘,哭喪似的嗡嗡在他耳邊作響,吵得他心浮氣躁,偏偏打不得罵不得。
氣得他把頭埋在衾被里以示抗爭,寧愿憋死也不肯出來。
自然一品誥命夫人也不肯消停。
好在付夫人及時趕到,拖著她去花園散心了。
付小姐好笑地掀開衾被,解救一臉病容的文掌史。
“舅父和姨婆真是母子情深。”
“誰讓我不是她親生的,成日就知道拿名聲前途束著我,打量誰都同她一般功利。”
“約束你,才是待你好。八姨婆風雨里過來的人,哪能不知道你的心思,她怕是什么都明白的,方才她哭你不馴,也哭自己沒了指望。”
文掌史聽出她弦外之音,眼中泛起驚恐的漣漪,付小姐替他掖好衾被,塞了個紙團在他手心,幽幽的目光帶點憐惜。
“舅父莫怕,病去如抽絲,未雨綢繆就好。”
某人攔著他欲當場查看的手,凝重的臉上寫著“相信我”三個字,卻趁他一晃神就溜之大吉。
他打開那紙團,就見上面寫著:
事情敗露,我準備向師父求饒,投靠弘王,瓊王這條破船勸你放棄,或選擇早死早托生。
文掌史咳嗽著燒了紙團,幾回背過氣去,險些被她氣得往生。
當初這貨義正詞嚴,說了些共創光明實乃大義的空話,誠邀他殺盡貪官佞臣,還大梁一清明盛世。
還說什么吾儕雖為棋子,當摒棄黨派紛爭,行俠義之舉,造福萬民,日后青史不留名,百姓也會銘記于心。
再說她自幼被段刺史凌|辱的悲慘遭遇,說她被梁帝利用殺了無數忠臣,說她胸口燃起的熊熊報復之火,誓要這些玩|弄棋子的上位者付出代價。
他聯想到自己,頭腦一熱,竟也就答應了。
畢竟殺的,都是兩王的人。
到頭來出事了,她跑得利索,意思是要他背黑鍋?
沒那么容易!
付小姐言出必行,換了衣服便去赴與弘王殿下的約。
弘王殿下一襲青衫,化身落魄公子,往過云樓窗外擲下一朵白菊,堪堪夾在付小姐的面紗里。
她抬頭,打量他,極認真。
長眉鳳目,流轉清輝,眼梢微微上挑,勾出一弧薄媚,可惜他向來笑得疏離,再媚也透著冷冷的觀望。
仿佛在看螻蟻一樣。
不像文雍的媚,帶著同病相憐。
弘王殿下與付小姐喝了三盞茶,仍端著清貴架子,一言不發。倒是付小姐先放下茶盞,含笑相問,“殿下邀我來此,所為何事?”
慕容昭用打量瓷器的眼神,上上下下掃了她一眼,閃過一瞬的驚艷,隨后便如老僧入定,“紅顏枯骨,諸法色相,乃身外之物,人死入輪回,皮囊歸塵土。”
“正因皮囊歸塵土,與其讓美玉蒙塵,不如剝下來穿在身上,豈非如同活人一樣?”
她滿眼理所當然,還殘留些許任真。
像只狐貍。
慕容昭嘆氣,點點她的鼻尖,笑意仍是無欲無求的清俊,仿佛度人劫難的佛陀,“殿閣大學士之死,是不是你做的好事?”
殿閣大學士赴了一場家宴,回府便心悸而亡,偏巧那場家宴有她,偏巧她敬過酒,偏巧敬酒的酒杯,再也尋不著。
這世上原沒有什么偏巧。
她轉了轉眼珠子,立馬紅了眼眶,盈盈含淚,秀眉輕蹙,猛地從袖中掏出一面菱花鏡,攬鏡自照,羽睫輕輕顫抖,做出楚楚可憐的模樣。
猶如飽受風雨欺凌的水仙花,淡粉細膩,水潤瑩白。
可言辭依然犀利。
“陛下旨意,殿下有膽便去問。”
此事確系梁帝授意,細細查探便知。她露了行藏,雖是刻意,卻也無可避免。
殿閣大學士老奸巨猾,只肯出席家宴,她非嫡系親眷,現身自然遭疑,何況她的棋子身份,段刺史定是交了底的。
否則何以有此紅顏枯骨的論斷。
不就是拐著彎兒罵她以色侍人。
看來你也想試試。
付小姐目若含霧,凝住道貌岸然的男子,從那泛紅的眼眶里流下一滴清淚。
晶瑩剔透,娟秀動人,微勾的唇角,襯出幾分凄涼。
慕容昭總算顯出幾分動容,未及勸慰,就見她對著鏡子摸了摸自己粉嫩的小臉,喃喃自語,“嗯,這次哭得好看點了呢……”
他抽了抽嘴角。
在接下來的一柱香里,他被這貨洗了一遍腦,嘴角抽得徹底沒感覺了。
總結起來就是段刺史他不是個人他一遍遍凌|辱她不算還時常提出變態要求比如笑著哭,她以色侍人的日子過得艱苦無比就盼著殿下解救她于水火之中,她定當今生忠心不二來世結草銜環相報。
慕容昭清楚地聽見,屏風后的珠簾無風而動,聲聲脆響,一顆顆珍珠被生生拽下,成群結隊地繞過屏風,滾落到腳下。
他幾乎是將演戲上癮的某人扔出了過云樓。
屏風后的人越過他,奪門而出。
仿佛還瞪了他一眼。
弘王殿下心想,這對師徒,還真是相愛相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