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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場秋雨,下了整整一夜。
燕京籠罩在一片昏暗中,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刺耳的轟隆雨聲,仿佛歇斯底里的吶喊,生命消逝,奏起不朽的相同樂章。
善惡此起彼伏,熱血重生于殺戮。
雨滴成血,沖刷一切。
血河淹沒每一只狡兔的窟口,逼得他們不得不探出頭來。
歸顏茶館,暴雨。
弘王殿下約了貴客,在游廊上品茗觀雨。段刺史在金絲楠木的茶盤上,用陳年雨水,泡著一壺龍井。
段刺史奉茶過去,“殿下請。”
慕容昭將右手前方的茶盞執起,一飲而盡,茶水微燙,胸中塊壘堵著,愈發熱脹了起來,只覺說不出的憋屈。
段刺史凝睇那茶盤,他記得有個人,總會用中指在桌上輕彈兩下,以示對他這個長輩奉茶的謝意。
他忽而溫笑,她啊,總是知道怎么恰到好處地取悅別人。
慕容昭卻是一拳擊在茶盤上,顯出幾分挫敗的狼狽,“寧國侯世子、刑部左侍郎昨日死于臨江閣,沈度定會算在我們身上!”
“殿下稍安勿躁,這二人本為廉王黨羽,殺了,對我們有益無害。”
“可沈度只會加倍奉還!”
“殿下到現在還認為,我們的人,全是沈度殺的?廉王的人,也不全是我們殺的。”
初時死了幾名親信,留下為廉王所殺的鐵證,當時在場者眾,慕容昭為定軍心,才命人立即還擊,卻也未多殺一人,權作警告。誰知沈度喪心病狂,竟不肯停下,他為屬下攛掇,還擊至今。
冷汗一點點爬上脊梁,慕容昭仰面倒在圈椅上,發覺自己陷入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
他原本以為,死去的廉王黨羽,應是屬下自作主張,因怕被責罰而未曾上報,如今想來,又未必如此。
自己被人弄得措手不及、膽戰心驚,卻連敵手是誰都未曾分明。
奇恥大辱!
“依刺史所言,漁翁得利之人,卻又是誰?”
段刺史呷了口茶,不緊不慢,“陛下唯得三子。”
弘王殿下扭緊眉頭,仍在自欺欺人,“慕容玦?不可能,他只有御史臺那個花架子,哪來這個本事!”
“殿下忘了,昨日之事,文掌史也在場,卻只傷了肩胛。”
“那是他被壓……”
慕容昭對上篤定品茶的段刺史,眼中的難以置信終究化為陣陣后怕,手中的茶盞劇烈地抖動著,一不留神沒拿穩,就直直墜落在地上。尚有余溫的茶被寒涼的雨吞噬,浮起裊裊的煙,幻化成一只求救的手,從地獄里伸出最后的掙扎。
弘王殿下倉促起身,踏碎幾塊瓷片。
段刺史心疼極了,那是他最鐘愛的纏枝蓮花,沒了一個茶盞,其余的,也就沒必要留著。
就像一盤棋,不聽話的棋子,也沒必要留著。
他再三進言小心瓊王,可弘王殿下養尊處優多年,居安難思危,壓根兒沒放在心上。
如此,也就怪不得他。
段辜存想起另一顆棋子,漾開了悠遠深沉的眼,手下不由多加了一片茶葉。
她呀,她聽過話么。
這么大的局,她也瞞著他。
段刺史沏茶沏到一半,就聽著茶館門口凄厲的尖叫,他仰頭去看迷蒙的天,仿佛看見了她不屈的臉。
這孩子多才多藝,陽奉陰違學得最好,披著溫順恭謙的皮,殺伐本性卻是蛀在骨里。
她越絕望,就越瘋狂,越瘋狂,就越惑人。像是開了心智的妖|精,容貌氣度染上嗜血,謎一般的暉艷。
他無奈地笑,自己的心,已經做出決定。
無論出于怎樣的心思。
她這樣頑強。
弘王殿下于歸顏茶館門口,遭箭雨伏擊,隨行官員皆斃命,幸得貼身侍衛舍身相護,只受了點輕傷。梁帝得知弘王私會官吏,龍顏大怒,命人查封歸顏茶館,追查兇手,格殺勿論。
兇手兩枚,正在郊外的林道上,沐風櫛雨,策馬飛奔。
傾盆雨水迷住雙眼,眼前一如黑夜,心里卻愈發亮堂。身子凍得沒有知覺,披著厚重冷硬的盔甲,只知拼命向前奔赴,馬蹄涉過坑洼水潭,顛簸如火海刀山。
冽風呼嘯在耳旁,烏云越壓越低,好似無情的命運,唯有催馬還擊這天崩地裂,雨幕織成最佳的獵場。
棄置肉身,魂魄飛揚。
只為勝仗。
如果回不到過去,那就重開天地,用命燃炬,也要復刻最初的光。
一顆真心一片天堂。
信仰即是故鄉。
熱血,醒來!
魂魄,醒來!
信仰,醒來!
你追我趕。
越來越快。
女子的馬先支撐不住,帶著她狠狠摔入一地泥濘中,男子輕笑一聲,還是飛身接過她,墊在她身下。
砰地一聲,泥水四濺,重物撞擊的水聲,壓過細碎的沉悶的呻|吟。
雨還在狂下。
付小姐呆呆看著一滴仿佛靜止的雨,落入自己的眼里,她閉上眼,費力用淚裹著它流出來,忘了身下的肉墊。
于是宋管事抬手,推她下去。
滾了一身泥水的付小姐怒目而視。
宋管事懶懶躺著,兀自徜徉在天地間,平復沉緩的呼吸,并不理她。
在這最為野性快意的時刻,她渾身濕透,容顏嬌艷,肌膚晶瑩,他興起了最不堪的欲|念,他想親吮她的唇,解開她的裳,與她幕|天|席|地恣意交|歡。
可他不能,他怕被她拿捏,失去最后的尊嚴。
至少此刻,他們并肩躺著,無比接近。
他枕著自己的臂,似嘆似訴,“你真是個瘋子。”
他想起方才滔天雨勢中,兩人射殺弘王的暢快。他們站成水作的雕像,卻仿佛千鈞難壓的戰士,耗盡身上最后一滴血,只為浴血屠狼。
弘王殿下結交佞臣,魚肉百姓,廣為人知。
佞臣二字,與光明背道而馳。
荊棘爬上他們的身子,也傳遞給他們大地的力量,他們也是生長的萬物,在那一刻激發出本能,無比渴求光芒。
那時他腦中只有一個“戰”字。
為自己而戰,為光明而戰。
心血如沸。
她在雨中對他張狂地笑,嗜血般的絕艷,“痛快嗎。”
他看向她滴落雨水剔透的側臉,只覺看透了些她,也看透了些自己。
他聽見她疏淡的、又飽含情緒的判決。
“因為我和你一樣,只效忠于我自己。”
她這樣有血性的女子,不會甘心為任何人操縱。
她察覺他的目光,轉過頭來,黑漆漆的眸子,漬著一碗苦藥,泛著細細碎碎的媚光,帶點病態的瘋狂,像致命的花粉,一絲絲,一縷縷地黏附在他的呼吸里。
他屏息,落下一只手在腹上,“這場局,本就是你開的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