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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場折子戲,在最動人的時候,戛然而止。沉迷其中的人,要面對殘酷的現實。
全甄猝然起身、字字清冷,“這是你七叔的遺物,你只是他的替身。”
言下之意,扔了你也不配。
付小姐心知她已起疑,不過試探她是否會去撿那玉簪,絲毫未惱,只聳肩陪笑,“隨阿娘高興。”
“我養你,一為替你七叔報仇,二為保付氏,三為尋個慰藉。”
“這些兒都明白。七叔救兒性命,報仇本就應當;兒長于付氏,陛下猜忌付氏,自當效力;阿娘教我養我,不過彩衣娛親,有何不可?”
那巧言善辯的模樣,那似驕傲似卑微的語氣,終是與記憶中的人重合。
全甄壓下心頭啃噬般的痛癢,咬緊牙關,瞪著一雙血目,勢要剝下她那層畫皮,“你身份尊貴,何必屈就!你說聽我教誨,真當我不知你作的勾當!”
她作的勾當,不過和燕回樓一樣。
金錢、權勢、美人,她給得起的,都用來馭人,她要反敗為勝,必得浴火重生。
付小姐就凄然笑開,有些虛弱道:“阿娘,我屈就多年,怎生能改,皇權爭斗,怎會干凈。”
全甄看著這個十四歲的孩子,冷冰冰地嘲諷自己嘲諷命運,臉上掛著事不關己的神氣。她那雙云淡風輕的眼,仿佛早已看透風塵,不留一物。
她終是軟了心腸。
有什么比她在身邊更要緊。
她平靜下來,去拉她的手,眼中滲出似喜似悲的淚來,“七七,你真不怨我么?”
付小姐反握回去,彎了眼眸,“那阿娘日后待我好些。”
全甄頷首,帶點誓言般的毅然。
繁葉低垂下去,雨絲變得清晰。
付小姐尋著桑表姐時,她正與文掌史一道于溪邊浣洗酒樽。這本是婢女的活,可他二人做來,就既旖旎,又風雅。
一個洗好了遞去,一個接過來擦拭,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踏著心有靈犀的節奏,溪水和鳴,汩汩有聲,若長歌一曲,一唱三嘆般的婉約動人。
桑表姐拭去濺在文掌史額上的水珠,擦著擦著就紅了臉,像一枚熟透了的蜜桃。
慢回嬌眼,言笑晏晏。
怎么看都像是一對璧人,而非舅甥。
文掌史笑得愜意,卻未達眼底,幾回桑表姐無意碰著他的手,那笑就僵在臉上,定格成有些凄艷的模樣。
付小姐無端想起一句話。
妹妹苦爭斗,哥哥天邊走。
偷窺已久的某人淡淡開口,“舅父,表姐,可有我能做的?”
聲如劍鳴,劈開鴛鴦一雙。
桑表姐手一滑,一只銀樽就隨水而流。
文掌史斜睨她一眼,含了分明的警告,“既然你來了,舅父便能撂挑子了。”
付小姐話里有話,“舅父早該安心。”
你若非篤定我非弘王之人,怎會誘我知曉弘王秘事,我替你取來賬冊,便是表明立場——至少于弘王一事,你我是友非敵。
文掌史抻抻細腰,翩躚而去。
付小姐幫著表姐收拾好酒樽,也替她拭汗。桑表姐倨傲抬起下巴,示意她別漏了玉頸。
可擦著擦著就不對了。
表妹素手往下,兩指探入玉頸之下的深深溝壑里,表姐脹紅了俏臉,氣得反應不過來。她今日冒風寒著了件薄薄的裹胸襦裙,可不是為了給這貨輕|薄的。
付小姐促狹輕彈那兩團凝脂一下,就在桑表姐噴火的目光中撤了手。她并了那兩指交纏摩挲,仿如情人勾纏,再置于鼻間深嗅,閉目享這心馳神往,最后將兩指抵上唇瓣,曖昧無比地舔舐起來。
桑琰氣得一巴掌招呼過去,付小姐輕巧截住她手腕,傾身過去,她的音色雌雄難辨,沙啞潮濕,如同情人間的耳語,靡|靡廝|磨。
“你今日這一身,是誘惑誰?”
“嗯?”
這一聲“嗯”是怎樣的余音繞梁百轉千回蕩氣回腸啊。
桑琰周身被磅礴戾氣籠著,愣住無法言語。
她尖尖的下巴被捏住,那人勾唇道:“你知道為什么從小到大我對你那么好,我什么都讓著你。”
嘶|啞森魅,含著春|動的低沉。
桑表姐菊|花一緊,頭暈目眩。
那雙眸子似笑非笑,艷如桃李,熟悉的蘭芷香氣撲面而來,暗暗蔓延,散發著灼人心扉的氣流。
那人狠狠刮著她的唇角,她感覺到唇角一瞬的濕潤,大腦一片空白,徹底僵硬了身子。
她盯緊眼前放大的嬌顏,呼吸一窒,那人似是滿意于她的呆怔,略退開了些,笑容卻愈發燦爛,晶瑩流艷,嬌媚詭異。
桑表姐想到了妖孽二字。
她被妖孽攝住魂魄,無法動彈。
妖孽冰涼的唇在她眉心淡淡一吻,“因為,我愛你啊。”
深情如淵,桑琰漸漸迷了神志,仿佛置身迷霧之中,而眼前之人,是唯一救贖。
她聽見她低低道:“我不是人,這身皮不是我的,是我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我是妖,你怕么?”
她看見她揭下一層皮來,露出一張毛茸茸的狐貍面,再嚴絲合縫地披上。
妖孽伸出濡濕的香舌,舔去她眼角的晶瑩,瞇起眼睛,長長地嘆了一聲,仿佛在回味這眼淚的滋味。
“你喜歡慕容昭嗎?我剝了他的皮穿在身上,一輩子陪你好不好?”
桑琰眼神空洞、呆呆不語。
“我改主意了,文雍的皮更好,我先去剝他的。”
桑琰忽而抽搐嘴角,下意識喊出“不要”。
付小姐趁熱打鐵,“你懷了文雍的孩兒,我怎能不殺他!”
“這是…這是弘王的…我…他不讓我…碰……”
她早已迷了心竅,此刻卻淚水漣漣。
付小姐摟了可憐的孩子在懷里,柔聲誘哄她,“為什么?”
桑琰喃喃道:“他…他是假的…”
“誰是假的?”
桑表姐卻再沒回答她。
她似是累極了,眼皮一粘上就昏睡過去,只掙扎著滾落清淚幾行。
付小姐抱著她脫力倒在溪畔,吐出一口血來。
攝魂術極耗精力,耗時愈長愈甚。桑表姐從震驚到迷茫,卻尚在抵抗,當她說要殺文雍時才真正交出一切。
也算不枉她大費周章。
若非桑琰藏得太深,一副驕縱模樣,卻處處滴水不漏,她也不會出此下策。她還想多活幾年,傷著身子就不好了。
紫衣男子摟了軟|玉溫|香在懷,一寸寸地摩挲著她的青絲,細思她那句話。
誰是假的?文雍?弘王?
若弘王是假的,那么他有子嗣就說得通了,梁帝對他三子的隱疾心中有數,文雍以桑琰腹中之子為證,便可揭穿他的身份。
可他是如何得知這宮闈秘辛,她就不信瓊王殿下會將身有隱疾之事和盤托出。
若目下的慕容昭是假的,那真的又在何處。
疑團太多,可她在接近真相。
致命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