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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么要忘了前世?
因為前世的記憶,會加劇今生的痛苦。記憶既是珍寶,又是負累,它疊加成笨重的殼,壓垮所有堅強的脊背。
還是忘了好。
付小姐昏睡一事,嚴密封鎖消息,以免動搖忠臣之心。她心頭泛起感激,又有些不適。
她想起幾句戲文。
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
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她籌謀得當,身上枷鎖堂皇,這舞臺華麗,高|潮迭起,她出賣所有,換一個亮相,又魂歸何處。
她想起陳其,想起那些暗衛棋子,想起因著孝昭仁皇后、昭廉太子、郢江王聚在她手下的一班舊臣,理智終究壓過情感,她重振旗鼓。
她會像她許諾過的,做一個好君王。哪怕手腕鐵血,涉遍骯臟,也要換他們所有人一個堂堂正正為國效力的機會。
這不是無謂的斗爭,他們也不是鼠蟻之輩,他們隱去行藏,存了死志,只為最后致命一擊。
她得活到那個時候。
陳其斷了十數日的消息,急得團團轉,再見到付小姐時,他死命抱著瘦削的她,哽咽得語不成調:“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付小姐順著他顫抖的背,“我只是被夢魘住了,總會醒過來?!?
她執起他的手腕,放到自己頰邊,神采奕奕,勾魂得緊,“打我幾巴掌解解氣?”
活似個調戲良家婦女的紈绔。
陳其迅速擦完淚,配合著笑成個皺巴巴的倭瓜。
“恭親王世子查得怎么樣?”
“收獲頗豐?!?
付小姐托了托下頜,瞇了瞇賊眼,表示朕很期待你的演講。
陳總管賊笑著撲通一聲跪下,抱拳一禮,“啟稟陛下,世子殿下身中奇毒,才會長不開身量?!?
付小姐笑著扶起陳其,挑挑眉頭,“這毒,于子嗣有礙否?”
“陛下英明,恭親王怕是要絕后了。此毒由宮中傳出,敏妃娘娘說,宮宴上世子殿下的吃食,都是沈度親自端上,宮中也是多年無妃嬪有孕。”
“不還有三位皇子么。”
“廉王身為嫡長子,年近而立,傳因正妃善妒,膝下無子;弘王遲遲未立正妃,妾侍亦無所出;瓊王去歲及冠,更是未有子嗣。”
“慕容緒唯得三子一女,此后就像被人下毒,生不出了,且這些兒子,都生不出,為?;饰?,他便去荼|毒恭親王世子?!?
“主子你想想,當年孝昭仁皇后不是特別喜歡他這三子一女嗎?”
“倒真像她的手筆。既保全名聲,又斷人后嗣。可九門提督的外孫女懷了弘王的孩子……”
陳其搖頭,“或許你那表姐懷的并非弘王之子?!?
付小姐拿折扇猛敲他頭,“若弘王當真不能有子嗣,那段辜存為何要幫他?”
陳其也有些暈了,“廉王乃段氏皇后所出,段氏沒必要舍近求遠吶?!?
“你設法求證此事。我表姐的身孕快有兩月,我去瞧了再說。”
陳其點點頭,遞過一塊兒暖玉,“皇后留的,治寒癥。”
某人邪魅一笑,將玉貼上臉頰曖昧把玩,“我還當是玉|勢吶。”
梅岑溪畔,過云亭。
一品誥命夫人設宴于此,邀了京中顯貴,效古人曲水流觴,頗得意趣。眾人席地而坐,將酒觴由上游浮水而下,中者賦詩飲酒、意氣風發。
山陰坐上皆豪逸,長安水邊多麗人。
小雨如酥,也不損分毫興致。
雨中清光散成細細碎碎的殘芒,微塵搖曳、倩影離疏。
紫衣颯颯,宛若渺渺輕橋上籠著的一封煙雨,飄忽不定,又像墜落在雨絲里的明麗火焰,須臾絢爛過后,終要化為裊裊青煙。
露出一張傾城絕艷的容顏。
付小姐一襲男裝飄逸,撐傘款款而來,眉梢俊揚,煙云水氣中她意態清華、風流自賞。
全甄遠了人群,坐在溪亭里,正凝著溪水出神,不妨她就這么闖入視線。
她額上清汗岑岑,泛著細碎的珠光,顯是急急趕來,偏偏行止嫻雅,從容中帶些慵懶,倜儻里帶些調侃。
風華如玉。
全甄不懈地看,仿佛要刺破那張皮囊、看清裹著的魑魅魍魎。
天下何以會有這樣巧的事,天下何以會有這樣像的人。
她曾失足落水,慕容云趕來相救,他自知水性不佳,特地囑人求援,才下水救她。
結果付邃救了她,而他亦被救上來,從此落下病根、寒癥愈發嚴重。
結果她愛上付邃,忘了將付邃喚來的他。
仔細想想,他救她護她,遠甚于付邃,為何她總是不記得。
因為他不肯說。他自卑到驕傲,驕傲到自卑,他總是那樣若即若離,他總是那樣時醒時醉。沒有哪個女子,會放心把自己交給心性不定之人,何況他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
她最后悔的,是他死前,都沒能信他。
她信得過他的本事,信得過他對皇權的狂熱,卻信不過他對她的情。她何其殘忍,她犧牲他的性命,去驗證自己耿耿于懷的心結,結果一世愧悔、再難彌補。
她教養他的侄女在膝下,一言一行都按著他的模子來,她知道自己很自私,但她改不掉。
那孩子由內而外,都變得和他很像,不同的是,她仿佛跟付邃更親了,越來越油嘴滑舌,這讓她很不高興。
他當永是那般清俊皎然的模樣。
她在想著他的時候,她就這么出現在她眼前,仿佛一種感應,仿佛一種注定。
會是他嗎?他借著別人的軀殼來看她。
該如何保住這片刻的成全。
付小姐收了傘,入得亭來,就見全甄丟了魂似的,連眼也不曾眨。正欲探上她的額,卻被她強拉著坐下。
“阿娘,你一個人坐這兒?”
全甄淡淡地望她,“突然間想起了很多往事。”
她收起浮色,輕道:“我七叔?”
全甄忽而不敢看她,這溪亭狹小,她只覺透不過氣來的逼仄,仿佛耀目的光刺破永夜,預示著生與死的交接。
她移開視線,伸手去夠亭外的細雨,“那天也下著雨,我落了水,是他來救我的。”
付小姐心中空蕩殘漏的地方,倏然就變得滿當當的,像是要溢出來一樣。
她握緊拳頭、指甲嵌入肉里,極力克制自己,還是輕道:“那么久的事,你記得清嗎?”
“怎么不記得,我看見他游過來,可惜沒游到就沉下去了?!?
全甄眼里浮起悵惘,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帶著得而復失的恐懼,有些忐忑,有些期待,有些難言。
“不知道為什么,你方才朝我走過來的時候,那一瞬間,我仿佛覺得救我的他,好像就是你一樣。”
付小姐白了臉色,不知如何作答。
她能告訴她嗎,她不能。這多么荒謬,若她信了,更會打破現世安穩。
她想告訴她嗎,她不想。她不想她為著報恩,才對她好,她換了身份,重來一世,只想贏得她純粹的愛。
哪怕只有一點點。
男女之愛也好,母女之情也罷,她像渴水的魚,來者不拒。
付小姐扶額淺笑,笑模糊了輪廓,她長長地嘆,“阿娘這睹人思人的毛病,什么時候能改?”
全甄深深看她許久,取出袖中玉簪,替她換上,其上流云紋樣,宛如主人不羈。
全甄凝著她,飽含對那人的眷念。付小姐的雙眸愈來愈亮,她卻驀地抽出玉簪,狠狠擲入溪中,流云在石縫間斷成兩半。
那聲脆響,恰似嗚咽。